阅读钱德勒（十一）

  从本文开始，我们要研讨钱德勒著述中最让人感兴趣又头疼的内容，那就是具体到每个行业的成长与规模经济范围经济纵向兼并等方面关系问题。之所以让我们感兴趣，是因为这些“传统行业”的成长历史仍影响着今天中国乃至世界经济方方面面，如果能把握一些知识，眼界大开矣。让我头疼的则是，各行各业不同的生产销售研发特点、奇奇怪怪的企业名称、错综复杂的国内国际市场等等，犹如迷宫。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上；同时也希望读者能分享一下我的痛苦呢。

  在钱德勒眼里，通过规模经济、纵向兼并和寡头垄断竞争是创建企业管理组织的法门，他首先就以石油行业为例。

  关于石油行业，知道的人不少，主要是因为它和大名鼎鼎洛克菲勒与标准石油公司联系一道，而且石油公司仍经常是当今最大财富的来源。

  概括言之，美国石油行业曾是规模经济的典范。但创造现代工业不是原油的生产者，而是以洛克菲勒为首的石油精炼者，标准石油公司的规模经济将单位成本降低了一半（从每加仑五美分多降到不足三美分）。又由于空前未有的巨大产量，铁路公司收取运输费用较低，让洛克菲勒建立了标准的石油托拉斯。接着是远距离的输油管道，让整个精炼成本又由每加仑1.5美分降到0.45美分。

  可以看出，石油工业在起步时就是幸运儿，直至仍是。美国有一位营销管理专家曾在60年代撰文痛斥石油公司的不长进，认为他们的成功只是建立在运气上。比如眼看着煤油市场饱和，却出现了汽车，糊里糊涂地让汽油发达了。他认为非石油类的替代品有一天会终结这种运气。可是，像核能替代品不仅没大发展，而且现今惨遭关闭。同样是主要能源，煤就没那么运气，19世纪下半叶的英国经济学家杰文斯曾预言一个世纪后也即1961年，英国的煤炭消费将达到26.07亿吨，但事实上只有1.92亿吨，连10%不到，风头都被石油夺去了。而且，由于杰文斯没有预测到有替代品石油出现，他极恐慌会出现物质短缺，买了一大堆稿纸，结果死了五十年后他的子孙也没有用完。

  不过，汽油的出现，还是让石油工业发生了从垄断到寡头垄断的巨大变迁。而以后维持寡头垄断的重要基础是海外的销售网络。因为早在1880年代，美国煤油的69%出口海外，其中70%出口到欧洲，21.6%出口到亚洲，其中向中国大送煤油灯也算是营销手段的开创者了。到了1910年，大石油公司又对汽油等产品的批发网络投入巨额资金。在1929年的美国，仅有18.9%的石油精炼产品是通过独立批发商销售的，而其他约占91.4%也即一万八千个大型储油站是由炼油公司所拥有。

  但在当时炼油公司还没有对投资成本更为巨大的零售网络感兴趣，1929年自有零售网络占市场7.6%，经大萧条的十年后，只落得更为可怜的1.7%。

  大萧条不仅影响了国内市场，还让许多当时的美国石油领先公司撤回海外投资，并出售给美国的三家石油营销公司，只有二家没这么做。结果，这些企业的机会之窗关闭了。因为二次大战后石油需求急增，这留下的美国五家公司与壳牌、英国石油公司成为处于全球寡头垄断的“七姐妹”。

  很明显，没有战略眼光的企业，在再好运气的行业中也会失败。

  钱德勒认为，由于汽车的出现，倒使橡胶工业的寡头垄断稳定了。不像石油，橡胶企业从没有出现成功的垄断。这首先是因为当时橡胶成品的市场要比石油小，更为重要的是，石油产品比较“单纯”，更容易规模化。它的主要产品像煤油、汽油、润滑油及燃料油是在同一炼油厂甚至同一个原油流中提炼出来。而橡胶加工业中，“每种产品的制造，都需要在硫化的化学反应过程中添加混合物及加速剂，还需要各种不同的用于碎裂、提炼及加工的机器设备”。

  由于汽车轮胎的规模优势出现，才出现了比较稳定的寡头垄断。因为1935年，前四家公司的轮胎产量占了国内市场的80%，到了1973年，这4家公司仍位居美国200大企业之中。

  与石油、橡胶相比，钢铁工业卡内基垄断地位的得而复失，更让人感慨。卡内基与洛克菲勒亨利.福特，都是对规模经济的优势有着独特理解的企业家。卡内基曾是宾州铁路公司的一位优秀经理，然后他把铁路公司的管理制度发展成为钢铁业最有效率的协调和监督方法。但卡内基也早已认识到高产量、低成本是钢铁企业最有效的“竞争”武器。

  正值卡内基欲“一统江湖”之际，发生了美国企业和金融史上著名的事件，老摩根在1901年同意按卡内基的出价以4800万美元收购卡内基公司。于是，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公司美国钢铁公司成立，它是美国第二大钢铁公司的8倍，唯有标准石油公司可与其近似。

  公司由身为金融家和律师的高管人员控制，他们倒不是在一般的管理上出现了问题，而是没有充分认识到“稳定和满负荷”生产运行的价值。由于缺乏这种眼光，他们浪费了卡内基公司先驱者的优势而让其挑战者有机会迅速成长起来。

  身为公司董事会主席的加里，是一个律师，他讨厌任何形式的价格竞争，认为只有稳定的价格才是道德的和赚钱的。不降低价格，只有降低产量，机器的闲置达50%，不可避免的结果是成本上升。原有卡内基公司以稳定和满负荷的运行并以较低的成本销售较大产量从而获得较大利润的传统被废弃，市场份额迅速丢失。

  在此之间，因美国钢铁公司的利润减少，加里曾恢复过卡内基传统。但惨遭失败的同行们设宴加里，吹捧加里原先的政策是如何让他们大开眼界和高明。加里中计，又去“稳定价格”了。

  据有讽刺意味的是，也正是加里的“不经济”政策让公司在1911年后的4年反托拉斯调查中赢得了竞争对手的夸奖。而若因“掠夺性定价”，公司也许早已被肢解了。

  而同时原生金属业的铝和铜的境遇较为稳定。像铝材生产的规模成本优势很高，又是创新产品，所以是独占垄断组织结构形式。美国铝公司为挑战者设置了几乎不可进入的障碍，直至二次大战后才被反垄断法打破。而古老的铜业则维持寡头垄断形式，1917年美国最大的5家铜业生产商，到1948仍依然故我，只有彼此的名次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