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第9期刊 作者:郑 义)
2002年6月中旬的一天,上海陆家嘴金融贸易区汇丰大厦内,一位朋友以调侃的口吻向我们“发布”了几条有关券商尴尬处境的消息。其中一条颇为传神,一位大型券商的老总向他要生意做。荒唐的是,这位朋友与券商业务几乎毫无关系,熟人而已。对于券商最新一次的“艰难时世”,虽然早已从逻辑上推论到,但以如此具有戏剧性和真实感的方式被证实,还是让人颇感意外。
随后的几天中,有关券商资产问题的耸人听闻的消息陆续传来,很有点风声鹤唳的味道。显然,经过将近一年熊市的反复折磨,六月的中国证券市场已经处于极度焦灼和绝望的状态,人们一直在等待和猜测的某种破产事件相信即将水落石出。
许多人又一次在等待新的低点的出现。不过,在一起探讨行情时,还是有朋友脑筋急转弯,给出了一个典型的中国式预测:会不会象“5.19”一样,发动一次危机行情?他进一步提示,深圳重组股已经有明确迹象。
果然,6月24日,行情爆发,深沪股市以比我们想象更加夸张的方式证实了这位朋友的预言。这种夸张,在历史天量和高达90点的跳空缺口中得到充分印证。就中国证券市场内外交困的背景环境而言,这种夸张更象是一种虚张声势。当市场人士半真半假的狂呼“井喷”时,在私下里,我们却一直将“6.24”讽刺为一次“痉挛”。因为,这不仅是中国证券市场痛极之后的失常抽搐,且还是一次目标明确的“抢救行动”。
从去年10月的“暂停”到今年“6.24”的“停止”,国有股减持政策的变化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意味着政府一次非常痛苦的抉择。无论从长期还是从短期角度看,国有股减持进而流通都是中国改革所必须。而从社会保障的资金需求的角度,国有股减持甚至是社会稳定所急需。对于这一点,政府似乎有十分清醒的认识,在多个场合不加掩饰地谈到过这个问题的急迫性。即便在国有股减持暂停之后,朱总理仍然敦促相关部门要尽快拿出国有股减持的可行办法,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对于“暂停”的解释,朱总理曾经强调:“本届政府其间不再考虑减持”,个中意思相当明显,国有股减持只是“暂停”而非“停止”。这表明,迟至2002年6月24日,政府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仍然相当坚定。减持的时间可以推迟,方式可以迂回,但大方向并没有任何变化。而“6.24”改变了这一切,从“暂停”到“停止”不仅仅是方式上变化,且是方向上的转折。那么,究竟是什么使政府朝令夕改呢?或者问,从去年10月到今年6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够让政府对中国证券市场如此忧心忡忡,倍感不安呢?
去年10月的“国有股减持暂停”被普遍认为是一次挽救券商的救市行为。但那时,券商及其他国有机构投资者仍然凭借着对中国证券市场的惯性认识,以为只要政府出台一个利好政策,并辅之以时间的疗效,便可以从容地再次逃过一劫。然而,市场并不象他们估计的那样听话,更不象5.19那样可以被玩弄于股掌。在这种情况下,券商以及其他国有投资机构迫使政府连出利好,从印花税到佣金改革,可以用的利好几乎全数用上;在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银行资金从证券市场撤离的时间表也只好一再推迟。但多年积累的市场风险以及特殊利益集团在股市中“乱砍滥伐”所引起的信任危机并不会在短时间了断。于是,我们看到,在今年6月,市场又一次逼近了所谓1500点的政策底部,而在这个底部之下,则是一个难以预测的深渊。比起去年10月,中国证券市场在今年6月的恶劣形势了无改进,大量委托理财及机构资金越陷越深,银行贷款的回收已经变得遥遥无期,金融领域的系统风险一触即发。与一般人想象的不同,今年上半年才是中国券商以及国有机构投资者最痛苦的时候。这种痛苦由于时间的延续而逐渐变成了绝望。而在另一方面,随着中国证券市场严重问题逐渐浮出水面,政府也有了比去年市场刚刚开始下跌时更为清醒的认识。显然,这种清醒使政府大为惊骇。这就是国有股减持最终停止的真实背景。
如果人们对中国证券市场以及可能引发的系统风险还没有足够深刻的印象的话,我们愿意在这里贡献几个具体的案例。
华夏证券,中国资格最老的券商之一,注册资本10亿元(后扩大至37.47亿)。据《经济观察报》的一篇报道,“根据天华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2002年度审计报告,华夏证券截至2001年12月31日,公司的净资本为负值。”而其在太极集团一家股票上的持仓就达14.2亿元。很清楚,华夏已经濒临破产边缘。
南方证券,与华夏同时成立的三大券商。由于经营不善,公司自去年以来破产传闻不断。虽然新任老总一再澄清,但从其委托理财的庞大规模及全面换班的情况看,其真实的经营现状恐怕会比传说中的更为严重。
银河证券,中国目前最大的券商,但在“6.24”之后却被内部工作人员形容为“已经渡过了‘最艰难、最危急’的时刻”。其在“6.24”之前的艰难情况由此可见一斑。
清楚的是,南方、银河以及华夏的困境绝非是中国证券公司中的特例,而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南方、银河、华夏仅仅是浮出水面的几家。在水面之下,由于数额远远超过人们估计的委托理财资金的套牢,则可能更是暗流汹涌,显然,中国券商的情况已经不能用“亏损”二字描述。
由此我们知道,在6月,中国证券市场的风险已经远远扩散到了证券市场之外,它十分接近触发一场未曾预料的金融危机(虽然有“多事者”预料过,但谁也不相信它会真的发生)。更加关键的是,如果不采取紧急措施,这一场危机就有可能发生在极端敏感的时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解释,为什么政府会突然中断一场意义重大的改革。
“6.24”痉挛之抢救运动的本质,我们也可以从市场的其他侧面发现。
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当大盘携带天量跳空之后,仅仅冲高1748点便再也无力上行,随后就再一次进入人们已经熟悉的阴跌走势,直至今天。准确的定义,所谓“6.24”行情仅仅是一个只持续了两三天的牛市。但它在60~70点的窄幅区域中所堆积的巨额成交量,却意义深远。这个意义就是,大批券商和其他投资机构又一次逃脱了市场惩罚。“一位非常熟悉券商委托理财业务的人士透露,6月24日到6月26日的三天时间内,券商手里的委托理财资金大概有700亿元‘胜利大逃亡’”。银河证券旗下的多个具有委托理财性质的强庄股在“6.24”行情中的表现,也非常精准地说明了同一个问题。
但是,谁来为他们买单?当然是那些不那么重要的投资者,包括那些急于扳本的普通投资者,包括那些自以为谙熟中国国情的短线客,当然还包括了众多基金。据我们了解,在6.24行情爆发的时候,许多基金的确不知情,他们是在消息公布之后迫于业绩压力而匆忙建仓的。奇怪的是,基金组建最近又掀高潮,他们究竟为何而来?
最近一段,当有人终于发现“6.24”不过是虚晃一枪的时候,他们发问:“6.24”究竟谁赚了钱?但这个问题的前提并不准确。在这些人看来,市场就算不多赢,也至少应该是零和,所以必须有人赚钱。他们似乎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市场有时候可能是多输的。很遗憾,我们现在的市场就是这种情况。
中国证券市场有太多值得人们记起的日子,“6.24”就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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