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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惕负资产

   (2002年第9期刊 作者:王阳山)

   一位香港人曾经对笔者揶揄到:马克思划分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但香港却贡献了一个新的阶级--“负资产阶级”。
  这话虽然幽默,但却有点黑色。不过用来描述香港的现状,却是非常的精到。
  1997年之后,香港资产价格大跌,尤以地产、楼市为甚,房产价格几乎被拦腰砍断。与人们的想象不同,受打击最大的并非是房地产资本家,而是许多贷款买房者。许多人在资产高涨时贷款买进高价房,价格跌落后,不仅资产增值化为泡影,且迅速沦为负资产一族。
  2002年,香港个人申请破产数量同比大幅攀升,其中主要是房地产泡沫造就的负资产阶级。
与企业一样,当个人负债大于个人资产的时候,净资产值呈现为负。以贷款买房者为例,在初期买进房产时候,由于房产价格高估,资产尚能大于银行贷款,但如果房产价格在其后一段时间大幅下跌,其拥有的房产价值便可能小于其银行贷款(银行贷款的价值并不会因为房地产价值的波动而波动),个人净资产即出现负数。香港目前发生的正是这种情况。
  值得关注的是,负资产现象并非香港独有,在亚洲其他新兴国家诸如泰国、南韩也有相当明显的表现。据《华尔街日报》今年7月的一篇报道称,韩国有“百万人将面临个人破产危机”。报道引用《朝鲜日报》的文章说,“到今年9月,超过一百万人的“少额多重” (‘少额多重’是指以几百万韩元为单位,从多家金融公司借贷资金)负债人将面临完全失去信用的危险境地。”据了解,汉城地方法院收到的个人破产申请比去年同期增长了40%。 于是,该文作者预言:“‘小额多重’负债人的信用危机已渐渐成为现实。”
  排除以公司形式出现的个人负债,从逻辑上看,没有个人负债,就不可能出现负资产阶级。换言之,负资产阶级的出现,肇始于现代经济中的信贷消费。信贷消费说白了,即是透支未来,提前消费。虽然,信贷消费在极大的程度上刺激了个人消费,提升了个人的幸福程度甚至造就现代的经济繁荣,但这种消费模式并不象那些狂热的消费主义媒体所鼓励和暗示的那样,是毫无条件的。条件之一就是,经济景气状况不能出现大幅波动。如果经济出现大幅波动,就象现在香港的情形一样,个人收入及资产价格都会连带出现不可预料的波动,个人信贷消费就会遇到极大的风险。
  信贷消费的另外一个条件是,当前透支消费的额度应该与个人生命存续期内的支付能力相匹配。否则,这种透支的代价就可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被转嫁给他人或下一代。
  如果在这两点上判断失误,消费信贷就可能对社会造成严重伤害。遗憾的是,我们在遍及亚洲的消费主义狂热中所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种迷失。
  消费信贷起源于西方,以现代的消费主义为文化背景。由于有长期经验积累和完善的信用管理体制做后盾,信贷消费的风险一直控制在社会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但即便如此,个人破产事件仍层出不穷。
  在美国,源于2001年第一季度的衰退以及股市下跌的影响在经济繁荣时期大量借贷消费的后果,将会逐步呈现出来。与西方相反,东亚国家一直受儒家文化的深刻影响,量入为出的消费观念深入传统,其高得出奇的储蓄倾向就是这一文化传承的最好体现。从总体上看,东亚文化中的消费观念是极其保守的。然而,包裹在资本主义扩张中的消费主义冲动是超越国界的,他正在成为一种典型的跨文化行为。这一进程的一个结果就是,在亚洲新型国家,传统消费观念正在面临矫枉过正的危险:谨慎的量入为出变成了毫无节制的透支,适度的借贷消费变成了不负责任的贴现主义。这种危险由于新兴国家信用控制体系的普遍缺失而显得尤为突出。
  近几十年来,东亚国家一直是世界经济体系中的优等生,其急速和持续的经济成长使东亚新一代精英份子远离传统的饥饿和贫困,从其经济体系的转型特征看,他们甚至完全没有经历过西方意义上的经济衰退。这种历史原由,可能正在使东亚新一代产生一种视觉上的盲区。在他们那里,经济的持续繁荣与历史的不断进步是理所当然的,萧条及灾难已经是上个世纪前半段的往事。在这种认识的鼓舞下,消费主义新一代将更加倾向于看到借贷消费的合理性,甚至不惜将这种合理性发挥到任性的地步。许多从欧美游历回来的朋友曾经不约而同地表达过他们的不屑:欧美没什么,中国城市要比他们气派和繁华得多!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亚洲新一代对历史的无知及追求消费奢华的热烈程度。尤其令人关注的是,这种消费信贷失控的现象已经开始在中国蔓延。
新华网2002年7月18日发自上海的一篇文章称,“今年以来上海个人住房贷款一直保持上升态势,截至今年6月末,上海个人住房贷款余额已达1121.76亿元,比年初增加216.55亿元,为历史同期最高增量。6月份,全市个人住房按揭和公积金贷款分别增加42.79亿元和7.48亿元,当月合计新增50.27亿元,创下月增幅最高纪录。”
  对此,中国人民银行 上海分行有关负责人提醒说,“当前要注意住房销售的潜在压力和个人房贷按揭成数过高的风险。 ”
  据我们了解,上海地区目前按揭成数最高可至8成,平均也在7成左右,个人过度负债的迹象相当明显。这个判断也为同一篇文章提供的数据所证实:今年前六个月,上海商品房销售额为246.29亿元,与此同时,新增住房贷款额却为216.55亿元。 问题的严重在于,上海目前的房地产价格已经被普遍认为处于泡沫高位。一旦经济或房地产价格出现逆转,相当多的人将不可避免地沦为负资产一族。
  如果以上数据反映的仅仅是房地产行业的情况,那么,另外一项统计则反映了整个消费领域过度借贷的消费趋势。最近,一份令舆论颇为迷惑的数据表明:上海上半年人均消费已经超过人均收入。虽然人们对此数据作出了各种解读,但不管怎样,其中的一个意义是异常明显的,消费领域存在着越来越严重的过度借贷问题。
   在中国,目前借贷消费的主力是城市年轻一代,其消费观念与上一代人大异其趣。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具消费勇气的一代。他们的生活经历与中国经济高速成长的历史几乎完全同步,在他们的亲历中,没有萧条、没有失业,只有不断推陈出新的消费浪潮。然而,我们不得不追问:他们对可能不期而至的未来真的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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