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3月期刊 作者:一唯)
(1)
无论中外,现在的证券投资者对上市公司造假行为害怕之至,因为一旦“地雷”暴炸,股价跌个不名一文是常事。其实,在艺术品投资领域,真假问题也是让收藏家最头疼的事情。而且,与上市公司的作假相比,书画的真假判断带有相当的“主观性”,这就渗透了更多的人情世故。
我对此有所感受的是在1990年代初。1993年10月,香港永成古玩拍卖公司和上海朵云轩拍卖行在香港拍卖一幅当代名画家吴冠中的书画。这幅画刚预展,就被吴冠中叫停,说这幅画不是他的作品。可商家不买帐,照样把它给拍了,结果遭到吴冠中的诉讼。
这幅画的内容是什么呢?是一幅带有文革色彩的毛泽东像。吴冠中认为自己从没有也不可能画这样的作品,而商家却多方认证就是吴冠中画的。
由于这幅作品的政治色彩,让商家的怀疑有了凭据。但是,如果一名知名画家连自己的作品都不能得到有力的证伪,艺术品市场之复杂和匪夷所思就可想而知了。
紧接着的一件书画真伪案发生在1995年秋天。杭州书画拍卖会上有一幅张大千的《仿石溪山水图》,左右两侧分别有谢稚柳何徐邦达两人的题跋。由于谢和徐是国内一南一北最有名的书画鉴定家,这幅画当然是比较牢靠的,便被浙江的一位的王老板以110万元拍下。
可是,一个月不到,王老板便认为此画为假,要退还给拍卖行,主要理由是徐邦达出示了新的鉴定书,说此画“审视乃为摹本,裱边上拙书之跋,本题在原画上,今为移装于摹本左侧”。
而拍卖行的总裁搬来了谢稚柳的亲笔鉴定书:“确定此图为真迹无疑”。
这真是沙奶奶和阿庆嫂打起来,而且是真打啊。
我当时的关注也就到此为止,只是觉得谢稚柳和张大千早年是极亲密的朋友,谢先生不至于看走眼吧。
只是七年过后的今天,我翻到了一本由谢稚柳的夫人也是书画家陈佩秋的访谈录,又激发了将此事探究一番的兴趣。
当年王老板刚把画买下来,就有人告诉他这是假画。第一,该画有“雨农”的题款,“雨农”曾是国民党情报首脑戴笠的字。此画作于1940年,而戴笠早失飞机失事死去。第二,作品里面的房子画得不好;第三,就是上述的徐邦达题跋被移花接木的证据。
第一个浙江看似有道理,但经陈佩秋仔细对比,所谓的“雨农”竟是“农雨”。更何况即便是“雨农”也有不少人叫这称呼的啊。
第二个房子画得好不好,太主观了,不是为测。
第三个疑点确实是关键。有人给王老板找来了一本台湾画册,也有一幅极相近的张大千《仿石溪山水图》,而徐邦达的题跋却挪动了位置。王老板便认定“双胞胎”必有一真一假,拿给徐邦达先生看,徐以为在杭州的那幅为假。
而谢与陈两人则将两张图示在放大镜下对,对房子,对树,对山上的点子,对题识以及天空空白处的破损面积。全部对过后,他们发现这两张印刷品印的是同一张画,因为画上苔点的大小和数目都一样,而中国画的材质是要化的宣纸,不可能达到照相摄影的水平。
王老板又提出两张画的石头颜色不一样,而陈佩秋则拿出两家出版社印她的同一幅作品,颜色也不一样。据陈佩秋介绍,王老板还是不相信,但只要稍有印刷常识的人,都知道是陈说得对。
那么徐邦达的题跋被更改又是怎么回事呢?陈佩秋认为,是物主嫌原画裱工旧,因而重裱,并将徐先生的题跋挖装在新裱的绫边上。这种情况,在旧画重裱时是常有的事。
而且,陈佩秋对王老板直言,是他诱导徐先生作出了错误的鉴定。
不过,我也是很理解王老板的。投资增值亦好,附庸风雅亦好,总希望自己买到的艺术品是真的。一旦起疑,本来是件赏心悦目的作品,立马变得面目全非。
古代的有一个寓言早就告诉我们这种感情误投的厉害:有人掉了把斧子,不知怎得怀疑起邻人来了,便盯着他琢磨,越琢磨却像小偷,恨得要把他抓起来。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那把斧子。这时,他又觉得邻人顺眼了。
手里拿得是“假”货有什么感觉,我有体会。许多年前,有一位著名的鉴赏家告诉我 ,“某某小拍卖行里的贺天建作品值得买下”,我便照办了。买完后,又碰到另一位知名鉴赏家,看后,马上说此画必假无疑。这两位先生在我看来却是真才实学,那到底相信谁?
于是,我只能拿着此画与贺天建其他作品相互比照,希图有个说法,可惜越看越糊涂,心情极不爽。结果则是原价让给了另一位朋友,他是相信那位认定为真的鉴赏家的。
(2)
比起书画作品本身的真假而言,它们所引发的是非更是耐人寻味。
还是以《仿石溪山水图》为例,谢稚柳夫妇本来是局外人,却因这案子越描越黑。首先是传说谢稚柳收了拍卖行的钱才作鉴定的,事实却是陈佩秋被三番五次来上门“讨教”的王老板惹烦了,便要收他的稿费。也就是说,谢稚柳夫妇收了原告的钱,而不是拍卖行的。而依我看来,正如律师、会计师等服务业一样,搞鉴定的也可以收费,关键是你的诚信贺专业行不行,
第二件事是,谢稚柳去世后,还有人打电话跟陈佩秋说:“谢稚柳是因鉴定《仿石溪山水图》失误气死的”。想想谢先生也是够倒霉的。
(3)
也许是受此类事件的激荡吧,陈佩秋随后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在叙说此事之前,先谈谈它是如何证实我的一个久已有之的猜想的。
读中学初中的时候,老师在介绍牛顿的生平时,总会介绍他在发现力学三大定律后便去研究神学了。这对我的印象很深,因为当时我推想如果牛顿不去研究神学的话,物理学说不定因此早就有极大的发展哩。后来,又知道牛顿是着述于“第一推动力”,便开始探究“上帝之手”了。这种说法其实也是猜测,因为我曾读过英国吉本的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在论述基督教的起源和性质时,引用了牛顿不少的论断,非常精微奥妙。当然,我没读过牛顿这方面的圆柱,不便大放厥词。
不管怎样,牛顿的前半生与后半生截然不同,让我萌生了一个猜想,有许多在早年和中年作出发现的杰出人物,其实在“晚年”是悔其少作的,只是由于各种原因,没有道破这层关系罢了。换句话说,如果这些人都起而革自己命,知识的进化速度会大大加速,其速度可能不亚于IT世界中的摩尔定律。
推而广之,一定有不少人是带着对后人大有裨益的“秘密”离开人世间的……还是闲话少说,回到陈佩秋的故事吧。
(4)
对中国书画史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五代时期的南唐有个大画家叫董源。董源被公认为是中国水墨山水画的奠基人之一,他和另一个追随者巨然和尚并称为“董巨”山水,其格调是“平淡天真”,被后来人列为大师中的大师。
董源传世的四幅典型作品是《溪岸图》、《潇湘图》、《夏山图》和《夏景山口待渡图》,它们分别被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和北京故宫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珍藏。
有趣的是,国内的三件国宝与美国大都会的那件风格相差很大。前者非常符合人们理想和历史记叙中的董源山水风格,而《溪岸图》却与其他五代画家的风格相类,没有前者那种承前启后的革命性画风。因此,《溪岸图》还曾被美国的中国书画史家怀疑为张大千和谢稚柳等人的伪作。一般公认的说法则是,《溪岸图》是董源没有创风格的作品,留存在国内的三件作品则是他晚年风格定型的代表作。
但是,据陈佩秋介绍,谢稚柳先生在去世前却认为除了《溪岸图》外,其他三幅作品均是后来的无人作品。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目瞪口呆,因为这意味着中国书画历史系统将推倒重来。董源的这三件作品一直被认为是宋元以来最优秀的书画作品的源头,是那些最杰出的大书画的顶礼膜拜的画圣。而一些不崇尚董源风格更不要说技法的画家,总会被认为是不入流的,至少是“刻画”的没有生趣的。
相信谢稚柳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时,要比我震惊百倍。
那是在1980年底,张大千托人告知在香港的谢稚柳夫妇,叫谢不要再搞董源的《夏山图》、《潇湘图》和《夏景山口待渡图》了,“是不是董源其笔,要研究”。
谢稚柳听完后,感叹道:“唉,张大千老了,糊涂了,钻牛角尖”。
谢从1940年代后期开始,便对以董源为源流的江南画派作品有深入研究,是此中权威,不可能轻信大千的言论,
三年后,张大千逝世。
十三年后,谢稚柳却对陈佩秋说,好友张大千的看法有道理,除《溪岸图》外,董源的其他三幅作品确实有问题。因为五代画家董源的画法,不可能超脱他那个时代的特征,《潇湘图》等三件作品的画法是北宋以后的画法,其中构成画面的几个主要因素:水法、皱法、树法、构图法等与公认的其他五代绘画没有任何共同点。
那么为什么张大千和谢稚柳在早年或中年没有作出这么肯定的判断呢?原因是阅历不够,虽然他们已看过不少名画,甚至张大千自己都收藏过《潇湘图》。
而在这三件国宝上认定为董源作品的是明代的大画家董其昌。由于他当时又是大名士大官僚,有很大的权威性,也就没有人有异议了。其实,董其昌类似于现代的意大利史学家克罗齐,认为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会按他自己对书画的理念,去编排历史的秩序和源流。例如董把禅宗的“南宗”、“北宗”复制到中国书画史上,很有创造性,但历史的失真性严重,对后人继往开来的影响至少好坏参半。
张、谢两人之所以最终被解了董其昌的谜局,是因为他们两人在晚年有古人所不可能的便利,到北京、台北和美国的大博物馆集中地鉴赏用了大量古画,这是董其昌也做不到的事。
因为,虽然,现在留存的古书画肯定要比董其昌时代少,但在明代,董其昌没有张、谢的条件,能看到如此之多的皇家作品和各种大博物馆的收藏作品,也就无法全面体会五代和宋等时代画风。
当然,董其昌本来就崇尚“不求甚解”,明知故犯也未尝可知。
(5)
扯了这么大堆的书画掌故,无非是想想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大智慧?
第一,张大千和谢稚柳都在逝世前作出了“革命性”的发现,却只是口
头相传,不留书迹,为什么?
第二,如果陈佩秋自己不是个很有造诣的书画家,她会将张大千和谢稚柳的话公布于众吗?即使公布于众,人们会相信一个女流之辈吗?
第三,如果上面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要几百年后才有人提出类似的见解吗?毕竟张大千、谢稚柳的经历太丰富了,后来人需要时代的配合。
第四,我们要问有多少个秘密就这样被带走了,让我们缓缓地摸索和被遮蔽。
第五,我们在离开这个世间时,也会如此吗?为什么?
第六,也许上述的想法本身就特傻,因为如果所有的秘密都被破解且被年青人继承,我们还有好奇心吗?更何况,知道得太多真的是好事?我们是否因知道得太多而没有勇气继续生存更不要说生活了?
第七,也许上述的想法受了美国好莱坞电影的影响,在电影中父亲总会给儿子一句富有人生智慧的话,然后儿子受用一生?而这本来就是一场戏。
第八,也许……
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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