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改革公营企业，论者见仁见智。有一个相当普遍的共识，认为只要所有权没有私有化，企业的目标责任就无法明确，企业的激励约束机制就无从建立，管理方法上的更新只是治标而已，如官僚失职、扯皮拖沓、低效僵化等各种痼疾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在经验上这虽然随处可以观察得到，在理论上的证明却只是在统计上才有意义。但就如同当人们说男性的身长高于女性，并不表示任何一个女子都必须是矮的，在经营实践中，现成的反例也不罕见。相当数量的纯私营企业有着同样的毛病，而优秀的公营也不是绝无仅有的。本文要介绍的台湾企业中国钢铁公司就是一例。
中国钢铁股份有限公司一般简称为“中钢”，是蒋经国时代台湾政府的十大工程之一，创建于1971年。根据台湾的权威财经杂志《天下》对台湾企业进行的年度竞争力调查，中钢总列在十名之内，也曾勇夺第一。中钢有此成绩实属不易，因为钢铁行业在台湾产业竞争力的排名多年来连续倒数第一。因此有“中钢经验”之说，表明公营企业并非无药可救，只要能够做到“因为成功的经营而得到实利，因为错误的经营而遭到淘汰”的话，由官股控制的公司也可以有勃发的生机。关键的一点，是这类公司尤其需要尽心尽力的领头羊。中钢的创始人赵耀东的经营管理经验因此格外值得我们关注。
赵耀东1916年生于江苏省江阴县，幼时上过私塾。从武汉大学机械系毕业后，转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深造。1949年到台湾创建中台纺织公司后，先后在台湾、新加坡等地筹建过多家纺织工厂。由于赵耀东出色的技术训练，加上他丰富的实战经验，因此在台湾筹划“十大工程”时，他成为组建中钢的当然人选。
创建中钢一开始就充满艰辛和变数，该项目最初很不被人看好。国外的工程顾问评估后认为，由于台湾岛内市场狭小，缺乏天然资源，加之项目耗资巨大，回收期过长，成功的可能性极小。时人也讪笑赵耀东“小孩玩大车”，不自量力。但在赵耀东的反复斡旋之下，中钢终于开始筹建。最初拟建成一家合资的钢铁公司，由奥地利一家钢铁公司投资20%，台湾官方出资45%，民间则投资35%。最终由于奥地利投资方中途退出，而民间的投资又未能足额蓦集，作为台湾的形象工程，最终“政府”出资承担了93%的投资，从此中钢成为一家地道的国有企业。
在创建过程中，赵耀东事事亲力亲为，体现出超凡的领导风范。他坚决反对“交钥匙”（Turn Key）的方法建厂，这种方法初看省时省力，但不利于厂方掌握和发展关键的生产技术。赵力主建设方为厂方安排严密的培训课程来形成自己的核心队伍和能力。设备采购的竞标过程中，赵耀东坚持采用技术标准优先于价格标准的作法，采购也不通过任何中间商或代理商。此外他还亲自率团赴日本、中东、美国、新加坡、印尼等地考察，以了解市场行情和推销产品。因而，中钢的建设虽然先天不足，经过赵耀东等的精心打理后，体魄却意外的强壮。第一批产品尚未出炉，就已收到来自日本、美国等的定单。中钢1977年开始投产，首批产品即达到国际同规格钢厂生产标准，初战告捷。此后十余年间，正值国际钢铁市场竞争日益激烈，但中钢稳扎稳打，一方面加大岛内营销的力度，实现国产钢品的进口替代。另一方面强调研发与生产并重，实现技术自主。同时建立自有船队，降低运输成本，保证材料供充。此外还积极建立“钢铁上下游体系”，将合乎标准的上下游企业纳入自己体系之内。这些举措十分奏效，中钢不仅业绩实现稳定增长，还屡创佳绩，成为台湾经济奇迹的功臣之一。
赵耀东成功的奥秘，大致可以归纳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他将民营企业的经营管理理念和机制引入公营企业。赵耀东深知公营企业的种种流弊，必将成为日后发展的障碍。为此在中钢经营之初，他特向蒋经国争取实施“中钢公司管理办法”，以突破一般公营事业的束缚，获得财物、人事及采购方面自主经营的弹性。获此“免死金牌”，赵耀东在中钢大胆实施现代的管理方法，例如，建立了超额产销奖励的利润共享制度，按照每月超额完成的产销的盈余额的比例来计算奖金；大胆改革人事制度，对于不合格的员工坚决予以开除；建立科学的采购制度，以先技术标后价格标的方式进行采购，并杜绝政治人情游说对竞标采购的影响。凡此种种，基本实现了赵耀东“公营事业的企业化经营”的理想。
其次，他努力营造适合华人的企业文化氛围。赵耀东深知企业文化是企业成败的关键。因此，在创建中钢时，赵耀东就致力于建立一套融合中国士大夫精神与西方公平公正原则相结合的企业文化，并提出与这一企业文化相结合是一种所谓“儒家精神、法家手段”的管理哲学。所谓儒家思想，即企业的管理以情理为出发点，发挥中国人际关系讲求合谐的特点，努力塑造“以厂为家”的家园式文化氛围，同时自上而下地灌输“不仅为家，而且为国”的公利思想。所谓法家手段，即建立严格的管理制度，加强纪律和管理的强制性和约束性。在中钢，足以构成开除条件的原因极多，除罪大恶极者如贪污腐败等，一些在其他企业看来尚可宽恕的行为如上班代打卡、携带办公用品回家、接受客户招待等也在“严打”之列。
最重要的，则在于赵耀东极强的个人魅力。制度建设、企业文化固然是企业成功的重要因素，但如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去推动，其效果也不见得理想。赵耀东虽是一介书生，但由于对事业格外的坚定执着，赢得了人们尊重，人称“赵铁头”。他的人格魅力有几方面的突出表现。第一，以身作责的职业操守。为鼓励员工的敬业精神，中钢创业之初，赵耀东每天在厂区工作十几个小时，为各层员工作出了表率。赵耀东以清正廉洁著称，因此中钢内部廉洁之风，在台湾整个企业界都是赫赫有名的；第二，高人一筹的前瞻性和大局感。赵耀东很早就在企业里推行知识管理，并引进先进的电脑管理系统。在当时的中钢阻力不小，为此赵耀东立下“军令状”，承诺推行知识管理中如有何失误或损失，他个人将承担全部责任；第三，勇于自省的胸襟和气度。赵耀东1980年离开中钢到“经济部”任部长。数年之后，看到时代与价值观的变迁，主动提出“反赵耀东”运动，对中钢的文化作一番彻底的检讨与革命，以求与时俱进地适应新形势的需要；最后，赵耀东对公营企业的成功有着坚定的信念，这也是决大多数国有企业管理者所不及的。在一次演讲中，赵耀东曾这样阐述对公营企业与私营机构的看法：“今天的企业没有界限，没有所谓的国营企业，没有所谓的民营企业，企业之真理只有一个--如何去追求最大的利润”。笔者看来，正是这种堂吉诃德式的信念与执着，才是促使中钢成功最关键因素。设若国内的几百万公营企业的厂长经理们人人都把追求把企业利润最大化放在第一位，国企的脱困将顺利得多。（中国建设银行战略规划委员会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