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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喜欢通货膨胀
投资理财--袁剑
久违的通货膨胀最近似乎又在抬头,不少经济学家为此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姑且不论通胀对经济的影响如何,更为现实的问题是,在通货膨胀中受益的
是哪些群体,受到损害的又是些什么人
在刚结束的人大会议上,发改委主任马凯将2004年的居民消费价格指数
(CPI)定为3%。但有心人可能记得,在2003年11月份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
上,中央的调控目标则是2%。显然,在短短几个月之内,中国最高经济管理
者对通货膨胀的预期已经出现了重要的变化。那么,这几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什
么?
原来,在这几个月中,中国的通货膨胀形势已经出现了出乎预料的发展。
这个出乎意料的发展,在央行2004年2月份发布的2003年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
表现得格外清晰。据这份报告所提供的数据,2003年前8个月,中国居民消费
价格一直在温和增长,但这个趋势在9月份突然加速,到12月份, CPI同比增幅
已经达到3.2%的创纪录水平。一项据说是特别能够反映通胀压力的指标——
GDP缩减指数变动率,更是从2002年的1.2%增加到4.5%。虽然还有许多经济
学家在激烈地争论着中国经济是否过热的问题,但作为中国货币政策的首脑,
周小川先生对此似乎不敢大意。他在中国经济“50人论坛”2004年年会上提醒
说:“当前通货膨胀的趋势很明显,值得关注。”话虽说得很温和,但央行实
际上早在去年下半年就已经在悄悄对通货膨胀发力。在发现2003年上半年中国
货币供应量猛增20%之后,央行通过各种手段对通货膨胀猛施重药,于是,下
半年的货币供应量大降。否则,周小川就很难像今天这样从容了。
或许是央行的官员天生具有某种忧患和谨慎性格,另外一位重量级的央行
官员戴根有最近也对中国的通货膨胀前景表达了他的忧虑。不过,他的算法却
要吓人得多。这位前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司司长表示,如果中国的广义货币供应
量按每年15%的速度增长(这是1998年到2002年的平均增长速度),而经济增
长速度按8%增长,那么 10年后,中国M2/GDP为400%。这意味着什么呢?戴司
长没有告诉我们,但他警告说,这个比例在世界金融历史上是从未见到过的。
他同时提醒人们注意,由于最近两年货币和贷款有快速增长的趋势,这一比例
可能会更早到来。既然是世界金融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纪录,戴司长还非要像一
些经济学家那样作出某种精确的预测,就会显得很不谨慎。但戴司长的言下之
意却非常明确:从中长期来讲,中国可能面临剧烈的通货膨胀以及强大的货币
贬值压力。
周行长和戴司长的话有没有人信,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家的阿姨忧心忡忡
地告诉我,南京的米价最近又一次开始猛涨。看来,现在的确是重新谈论通货
膨胀的时候了。
自从90年代中期挥别那一轮剧烈的通货膨胀之后,中国有将近10年没有经
历通货膨胀了。这就是说,现在20岁以下的整整一代年轻人,可能没有通货膨
胀的经验和记忆。这种记忆决定了人们是喜欢还是讨厌通货膨胀。抛开那些让
人迷糊的数据和公式,所谓通货膨胀,往简单里说,就是过多的货币追逐少量的
商品。这种形象的说法虽然有简单化的嫌疑,但却比较接近通货膨胀的本质。
如果货币不是多了一点点,而是多了很多,并在市面上到处流窜,90年代早期
的通胀恶梦就完全可能再一次复活:物价一天一蹦,人们跟打仗一样随时准备
抢购点什么,整天提心吊胆不说,还要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涨工资。这种
日子当然一点都不讨人喜欢。不过,长期的通货紧缩阴影似乎正在消磨人们的
记忆,也颠覆着许多经济学家的心智。90年代后期长期的内需不振,为中国许
多好表现的经济学家开辟了一个即兴表
演的舞台,他们几乎一致认定:通货紧缩是中国经济中的万恶之源。似乎
根除了通货紧缩后,中国经济就会走向一条康庄大道。既然经济学家们言之凿
凿,政府官员当然也乐于将诸多难
题统统归咎为通货紧缩的捣乱和破坏。如此一归咎,许多显然是政治经济
学的问题就变成了中性的学术问题,分配问题就变成了需求问题。弄假成真,
许多经济学家和政府官员于是开始煞有介事、无比虔诚地的研究起通货紧缩问
题,一付要将通货紧缩除之而后快的样子。以至于在去年CPI第一次由负转正
的时候,一批经济学家就像中了大奖一样四处报喜(去年CPI 转正的时候,我
曾经在这个专栏中谈到过这个情况)。用GOOGLE搜索一下,你就会发现,这几
年经济学家有关通货紧缩的文献多得像垃圾邮件一样。现在风向一转,许多经
济学家恐怕马上就要改行研究通货膨胀热点了。但经济学家也是普通的消费者
,只要他的收入涨得不如物价那么快,他就没有理由喜欢通货膨胀。所以,许
多经济学家之所以看上去喜欢通货膨胀,除了学术风气和利益的驱动之外,大
概就只能归结为心智上的某种障碍。
作为一种货币游戏,通货膨胀看上去有某种公平的色彩。每个人都是消费
者,每个人都遭受同样程度的购买力损害,自然有非常公平的色彩。不过,不
同的阶层,不同的收入水平,对物价上涨带来的损害却有明显不同的承受能力
。米价上涨,我的朋友中似乎没有几个有感觉,但我们家的阿姨却叫苦不迭。
推而广之,下岗人员、低收入阶层、农民兄弟可能就会与我们家的阿姨有同样
的感受。对那些高收入群体来说,通货膨胀可能仅仅意味着购买力的损失,意
味着恩格尔系数的稍稍提高(虽然也大大的不爽),但对于中国数量庞大的弱
势阶层来说,通货膨胀就可能意味着饭碗的消失。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当然
就不是一个经济学上的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有人说,通货膨胀对农民有
利,米价上涨就是明证(坦率说,这也是我们能够谅解中国出现通货膨胀的惟
一理由)。但这些人可能没有考虑到,米价上涨 中的好处有多少最终能够落到
农民手中。按老百姓的标准衡量,通货紧缩还是比通货膨胀好。起码不像经济
学家们在大力围剿通货紧缩时所暗示的那样:通货紧缩坏而通货膨胀好。因为
对广大的弱势阶层来说,通货膨胀带来的不是货币幻觉所产生的快感,而是实
实在在的购买力痛苦。然而,通货膨胀不仅仅是一种货币游戏,它还是一种再
分配游戏。而这一面的通货膨胀就大大的不公平了。通货膨胀直接的货币原因
就是发多了钞票。那么,谁能够在需要更多票子的时候推动央行多发票子?谁
又能够将大部分多发的票子据为己有,从而大大增加自己的购买力,甚至在一
夜之间暴富?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一篇短文难以说清楚,但有一点基本可以肯
定,那就是,通货膨胀在对一部分人加税的同时,可能会为另外一部分人提供
巨额补贴。这个结论,在分利集团日长夜大、权力结构严重失衡的当下中国,
可能尤其具有真实性。而考证中国历次通货膨胀的历史,这个结论都可以得到
证明。虽然我们无法以定量的方式具体搞清楚在一次通货膨胀中谁受益多少,
但我们大致可以搞清楚谁可能在通货膨胀中受益。在今日中国,首先可以从通
胀中受益的是银行。中国的国有银行坏帐成堆,在财政注资无法持续、自身盈
利能力无望神话般提高、上市圈钱远水不解近渴的情况下,通货膨胀就可能成
为惟一的选择。存进去100元,通胀20%,还给你的就只剩下80元。这当然是
非常惬意的事情。如果通胀再恶性一点,还给你的钱就可能更少,那对银行来
说就更妙了。按照现在的通胀率计算,中国已经出现了负利率,但冲着银行借
来的国家信用,老百姓还是一股脑儿将钱往银行里送,这就更增加了银行欢迎
通货膨胀的动机。很容易猜想,实际利率一变负,中国国有银行的资产负债表
已经比以前漂亮了不少。央行行长周小川先生在谈到解决银行坏帐的时候,曾
经谈到过通货膨胀的办法,但他明确将其列为政治上风险极大的选择。从周小
川上任以来一系列控制货币发行的举措看,他是不愿意采取这个办法的。但周
小川有比格林斯潘更大的责任,却没有比格老更大的独立性,所以周行长能够
坚持多久,实在是一件说不清的事情。况且,我们也不能将这种事情完全寄希
望于个人的清醒和智慧。利之所在,国有银行肯定是不欢迎控制货币的措施的
,他们肯定在心里祈祷:让通胀来得更猛烈些吧!
除了银行之外,能够直接在通胀中受益的还有那些可以从银行无约束贷款
的企业。这些企业从通货膨胀游戏中获益的手法与银行一样。银行向存款人借
钱,这些企业向银行借钱。通胀越猛烈、向银行借的钱越多,他们就能够在这
个游戏中获得越大的收益。如果判断准确再加上一点好运,“借”成商界巨子
也未可知。从表面上看,银行虽然是谁都可以借钱的地方,但真正可以在中国
的银行中借到钱或者借到大钱的却是少数有关系、有背景的企业。这些主自然
也是通货膨胀的拥趸。作为一个全能主义意味十足的国家,能够直接在国库中
划钱的人可能也比较欢迎通货膨胀。公务员在物价下降的时候都能不停地涨工
资,在通货膨胀时期恐怕就更不会居于人后了。当然,就从国库中划钱的能力
而言,还有比公务员更“牛”的人。
这样推理下来,通货膨胀恐怕就很难是中国经济的福音。它不仅不能提高
需求,还会减少需求。因为很有可能,一场通货膨胀下来,有钱的人变得更有
钱,而没钱的人变得更穷,连吃饭都成为问题了,哪里还有钱为拉动内需作贡
献?实际上,分配上的严重失衡也是90年代中期之后中国内需不足的主要罪魁
,这显然不是能够用通货膨胀加以解决的问题。数据显示,1998年之后中国的
货币发行增幅一直远远超过GDP的增幅,所以我们很怀疑,这么多年来中国是
否真发生了严格意义上的通货紧缩?
今年通货膨胀的涨幅究竟会有多高,可以留给那些一向都能够精确到小数
点的经济学家们去猜。但一位政协委员已经在本次政协会议上正儿八经地提出
提案:要求发行1000元面额的人民币大钞。这位山东籍的政协委员举出的理由
“广大群众消费水平和购买能力的提高”云云,是不是成立,我们暂且不论,
但至少说明这位委员已经产生了某种“货币幻觉”,换言之,已经有强烈的通
货膨胀预期。对于这种预期,我们当然不应该浑然不知。
看过我上一期的专栏之后,一位业内的朋友给我发来电子邮件,他说,“
本届政府的智慧在于保大放小,努力降低金融系统性风险,但是久病难医,处
处是险着。如果好了就好了,如果坏了,就死了!”这真是精辟之言。目下的
通货膨胀问题可算是一个现成的实例。通货紧缩还没有治好,通货膨胀就接踵
而至,真可谓状况不断。就此而论,政府真够难的。难怪温家宝说,今年(又?
)是关键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