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教授/创业研究中心副主任,同时也是美国管理学会与国际商业学会成员、国际中国管理研究协会发起人之一。1993年获得中国人民大学学士学位,并先后在中国技术进出口总公司和诺基亚(中国)任职,2004年1月获得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组织行为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社会资本、社会网络、过渡经济中的企业成长战略和比较管理问题,著有学术随笔集《东张西望》。
亨利·明茨伯格
(Henry Minzberg)
当今世界上最杰出的管理思想家之一, 1968年获得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博士学位,目前为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管理学、美国斯隆管理学院管理学和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组织学教授,美国战略管理协会的创始人和前任主席。他一共出版了十四本书和一百二十多篇文章,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包括《管理工作的本质》(1973)和《组织的结构》(1979)
我们在电话里约肖知兴老师时,听到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的,显得很沉稳,见面后真有闻其声如见其人的感觉——一位儒雅的学者,围绕着他的半圆形办公桌上叠满整整齐齐的文案。后来我们知道,如果我们不是说想了解明茨伯格的话,他一般是不会接受采访的,他是一个乐于埋头做学问的学者,更愿意用学术成果来代替对媒体的罗嗦。而对他老师——明茨伯格的事情,不管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这是他作为明茨伯格学生的义务。
肖知兴在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获得管理学博士,目前在中欧工商管理学院任教。他说,尽管INSEAD处在枫山白露这个有如深山老林的法国小镇上,却经常有与一线学者打交道的机会,这些机会甚至在哈佛、沃顿也不一定会有,枫山白露,拿破仑起家的地方——中国人称作“龙兴之地”——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不少学者都喜欢来。不知是不是巧合,目前国内最好的工商管理学院——中欧国际工商管理学院,也处于浦东红枫路那个远离市区的偏远之地。
明茨伯格每年夏天一般会在INSEAD,给学生开各种讲座、进行各种讨论交流等。肖知兴与明茨伯格的许多观点比较一致,因为一些学术项目的合作,与明茨伯格的交往和讨论也相对多一些,值得一提的是,肖知兴的一位导师也是明茨伯格的嫡传弟子。
不愿意商业化的管理学大师
问:我们看过你的《东张西望》,这本书对管理方面有许多非常深刻的阐述,其中也谈到明茨伯格这位杰出的管理思想家,还有他最近正在做的国际实践管理硕士(IMPM)项目,你似乎对他及他的思想比较了解,我们想通过你近距离地了解一下明茨伯格。
答:在管理学界,明茨伯格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学生才这么说,大家可以去问问管理学界的其他人。他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学者,做事都是从实实在在的学术研究探索的角度出发,但有时中国人很不理解,比如他的国际实践管理硕士(IMPM)项目,这是他针对目前MBA对工商管理人才培养的不足而提出的新一代管理学教学模式,前些年我到国内采集研究数据时,顺便向大家介绍明茨伯格的IMPM项目,很多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以为这当中肯定有什么商业目的,想从中赚大钱吧,不然怎么可能呢。大家很难理解他这种纯粹的知识分子的想法。
当然他老人家的生活也不可能很穷,西方对智力劳动者都有一个基本的回报,一定质量的生活水平还是有保证的。但他工作的目的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像他这样的管理学大师,要唬点钱还不容易,一场讲演起码8、9万美元,但他只专心做学问,尽管现在已经65岁了,照样每两年出一本书,其勤奋的程度就是国内很多大家非常尊重的学者也比不上。
问:我记得1995、1996年间,加州州立大学商学院教授孙涤在谈及管理学时,向我推荐了两个人,一位是德鲁克,另一位便是明茨伯格。当时国内有关德鲁克的书比较多,其理论和观点也相对比较容易被理解和接受,在国内还形成一股不小的热潮。而关于明茨伯格的书当时在国内非常少,我们就是听说了明茨伯格,也苦于找不到书去了解,为什么会这样?
答:说句老实话,明茨伯格这个人学者气太重。德鲁克也是个学者,但他做事脑子很清楚,有时还会顺应商业要求,该怎么赚钱怎么来,但明茨伯格有时候偏偏是怎么不赚钱怎么来,甚至有点刻意回避商业味。他一般每两年出一本书,最近准备出版的一本书叫《要经理,不要MBA》,是他费了很大精力写出来的关于对MBA教育问题的书,他自己倡导的IMPM项目也不是一飞冲天,也有个逐渐被人接受的过程。所以,一般人都认为,既然书写出来了,对自己的IMPM项目的思想传播也有好处,总要配合一下出版商的推广吧,但他偏不这样,甚至连该书的版权在中国市场卖给了谁也不知道,直到后来国内某出版社告诉我说他们拿到版权并已经在组织翻译了才知道,令我这个中国学生很尴尬。但他就是这样一个只把自己的思想天马行空般地写出来的非商业化的人。
他创立的IMPM项目也是这样,一直不愿意进行市场营销。他总觉得把自己的思想商业化,让人接受这个教学模式,然后派人来参加的做法不太妥当,一定要靠自己思想的内在价值的影响力来一步一步地让大家接受。直到现在,IMPM项目规模依然不是很大,IMPM的旗舰项目一年也就只招四十人左右,当然还有许多子项目,人数也不多。我们这些学生也有点为IMPM担心,怕万一出现什么不可预测、无法控制的情况。不过令人安慰的是,认同他思想的人现在越来越多,未来问题不会太大。现在和中国的几个大学的合作也正在洽谈中,很快就会有结果。目前IMPM项目已与加拿大、英国、法国、印度和日本的6、7所大学和十几家著名跨国公司建立了联盟,负责IMPM的教学和实践。
敢对皇帝说他没穿衣服的人
问:明茨伯格为大家所关注的不仅是目前他正在推广的IMPM项目,更主要的还是他在管理学界的学术贡献,能否介绍一下明茨伯格的学术成果。
答:明茨伯格上世纪60年代MIT博士毕业,其博士论文内容是批判当时管理界广为流传的五功能论——计划、控制、协调、监督等,并通过自己的实地研究,根据企业管理者的实际情况,提出了自己的管理十角色论。该论文奠定了他一代管理大师的地位。到70年代初,他就已誉满天下了。随后的一段时间,他进行了一般组织管理的研究,写了很多关于管理组织权力斗争的书,影响也非常大。但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再次引起管理界震惊的是其《战略规划兴亡录》这本书,此前他在1987年《哈佛商业评论》中有一篇文章,比喻战略要像手艺一样,需要在实践中与一线员工进行紧密的沟通和交流,才能够形成最优秀的战略,而不是高高在上、坐在行政楼层里炮制各种行动纲领。基于此,他对战略计划论提出了批判,并提出了自己的战略手艺论。1994年明茨伯格推出《战略规划兴亡录》一书,并于1995年获得美国管理学院大奖。从90年代开始,明茨伯格反思当代管理教育体系的模式,批判MBA教育体系,提出了自己的实践管理教育体系,并推出IMPM项目。最近出版了《要经理,不要MBA》(Managers
Not MBAs)一书,反响很大。
问:能否说说明茨伯格为什么说要经理,而不要MBA?
答:明茨伯格在《要经理,不要MBA》这本书中的很多说法听起来很新鲜,但很多学者其实心里都明白,MBA到底能学到多少东西,只是如同皇帝的新装一样,何必要说出来呢。MBA项目真正给MBA学生带来的知识的价值是很有限的,主要还是靠MBA这个名头,给人一种科学、规范、有能力的形象。但明茨伯格就是这么一个“傻人”,他觉得既然不对,就要说穿了让大家明白,如果任由MBA教育模式这样继续下去,对整个社会的健康、商业系统的运行的影响,就会如同病毒一样积聚起来,最终导致爆发。确实,大家都看到,西方社会如此大的商业系统、社会系统之所以多年来一直能比较稳健地运转,离不开像明茨伯格这样的独立知识分子的尖锐批判,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安于去做中国人所说的“乡愿”。而且,他与许多批判者不同的是,每次在批判一个观点时,总会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如针对MBA教育体系,他花了十年时间设计了IMPM这个方案,当然,目前这个项目已经交给别的同事负责,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这个项目的精神指导者。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明茨伯格的东西都是大白话,概括起来就是尊重人的“人本精神”。虽然“人本精神”四个字说起来很简单,但在管理中有无数种体现方式。前面我们所说的战略计划的错误,很大程度上就是不尊重人,那些首席执行官、高级管理者认为坐在行政楼层里就可以指挥世界,不需要去一线了解情况,认为员工只是钱就能指挥的动物。而明茨伯格所批判的就是这种把人不当人看的异化,一种奇怪的个人英雄主义、自我主义。
问:像明茨伯格这么一个大学问家也来向大众说这些简单的道理,会不会影响他在学术领域的地位?
答: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就这么奇怪,还要他这样的人来讲这些近乎大白话的理论。尽管明茨伯格是在两条线作战,但学术界还是很尊重他的。确实,许多学者一对大众说话,就不再受到学术界的尊重,因为对大众说话很容易把话给说极端了。而明茨伯格对大众说话时,其观点听起来似乎很极端,但背后的逻辑确非常严密,学术界一直还是很尊重他的。现在很多学者如经济学家保罗·克鲁格曼、自以为很牛的管理学家加里·汉默尔,学术界就不愿承认,甚至连麦克·波特、德鲁克都很有点危险。
商学院也是一种意识形态
问:你在欧洲学的是工商管理,你认为欧洲MBA与美国MBA有何不同?
答:一般来说,MBA是从美国开始的,美国MBA历史有100年,而欧洲MBA历史也就50年,但与美国很不一样。如美国商学院主要做实证研究,一般偏定量,每个专业分得非常细;而欧洲则强调通,不强调专,与中国比较相似。欧洲各国之间的MBA又有许多差别,与各国的传统商学教育方式有关系,如法国就有自己历史很悠久的商学教学体系。英国各大学刚开始时对美式的MBA也不是很认可,但英国的教育是产业,为了赚中国孩子们的钱,各个大学都一个劲地开出各种MBA项目来。其他国家如北欧也有自己传统的商学教育体系,德国则基本没有。一般而言,欧洲老的名牌大学普遍认为MBA不是一门学问,所以,MBA在欧洲老的名牌大学中都不受重视,成长不起来,欧洲成功的商学院一般都是独立的学院。其实,即使在美国,商学院也容易被本校的其他学院如人文学院等瞧不起,因为知识含量低,更大程度上是个名利场。
问: MBA教育对企业管理以及经济发展是否真的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答:我们从各国间的经济绩效、经济表现和其存在的商学教育模式来看,可以说一句话,“这里面没有相关性”。日本和德国,其经济表现在世界各国中应该还是有份量的,但他们的商学教育几乎都是零,北欧和法国的商学教育体系有自己的特色,是偏经济学的;英国的商学教育则是后来才加入的。当然,我们的样本很少,只有十几个国家,要通过模型实证分析商学教育对经济绩效的作用还有难度,所以,到底有没有促进作用或者有多大作用,都还是个很大的问号。
我自己的判断是,大家看到MBA是从美国发展起来的,而美国的经济毫无疑问是全球第一,有一点,美国经济的成就离不开他们的市场营销学。美国的国内市场尽管只有不到3亿人口,但在他们市场经济充分发展的情况下,3亿人口就有3亿的有效需求,这个巨大的市场为美国国内企业提供了一个系统、大规模、长时期的品牌建设的练兵场,探索并发展了营销学这门美国的独门秘笈。而德国在生产管理方面非常出色,其培养的机械工程师世界一流,机械制造工业是其长项。英国和荷兰,如支票、本票、汇票等都是从那里发展起来的,由于这些老的传统,金融业还是其强项。
这当中很复杂,但如果我们退得远一点,从一个很高的历史角度鸟瞰,或许会发现,管理学和商学教育在各国的不同组织形式和发展状态,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商学院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当然,对于中国来说,我们落后了这么长时间,不管什么组织形式,有总比没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