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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lue 2005年16本假期闲书
特别报道--张志雄

《两汉人物》
《中国历史中的决定性会战》

  2005年我所看的好书实在太多了,随手从书架里抽出一叠书,一数已是16本,不能再多推荐了。
  我推荐的第一本书是《两汉人物》,其实这是一套丛书,还包括《三国人物》、《隋唐人物》和《两宋人物》,都不错。作者龚弘是台湾电影金马奖的创始人,退休后移居美国,不紧不慢地开始感悟历史了,结果深受欢迎。
  我先是从书店里买了一本《两宋人物》,看后觉得不过瘾,赶紧把其余三本书都抱回家。龚弘的史观很正统,不似柏杨和李敖那般奇崛,但很踏实很受用,尤其是点评人物精辟有回味。如把汉初的陈平视为现实主义者,在吕后乱政时期能善始善终保其官禄,身后却有报应,传到曾孙因犯罪被杀,从此绝封。陈平自己预知:“吾多阴祸,子孙终不能起。”
  龚弘在文字间渗入了心理学解释。汉文帝是创造“文景之治”的优秀皇帝,可他却宠幸邓通,为后世所诟病。龚弘的解释是,汉文帝幼年处于吕后当权时代,随时恐惧获罪,当皇帝也非常突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种长期的心理紧张,促成他一种需要放松的反射要求,邓通就这样出现了。
  又如篡汉王莽的种种乖张悖理举动,被龚弘视作是其幼年的自卑情绪发展而来。王莽因父早死,随寡母居内宫,寄人篱下,其心情之寂寞自卑可以想见。他其貌不扬,只能制造虚假人格,装腔作势,一旦掌握大权,欲望膨胀而亡。
  龚弘的作品让我想起冯友兰的见解,即走出“信古”和“疑古”两个极端,真真正正地“释古”。
  另一本《中国历史中的决定性会战》也是由台湾人钮先钟写的,要比龚弘的见识差些。不过,书中对清军与明郑军的“澎湖海战”,尤其是对晚清的“黄海海战”的见解很新鲜。
  钮先钟认为,这两场海战有其共同点。具体而言,郑军的刘国轩虽然在海战中输给了施琅的清军,若退守澎湖,胜负仍难以预料。不可思议的是,刘国轩居然丧失斗志,突然逃走,弃守澎湖,结果让施琅完全取得主动权,解放了台湾。
  黄海海战更是离奇。“中国在甲午战争中的确是战败国,输掉了这次战争,但其北洋舰队在黄海海上会战中,绝对不曾战败,换言之,并不曾输掉这场会战。”
  因为,在黄海海战中,先结束战斗并逃离战场者是日本舰队而非中国舰队。北洋舰队虽损失惨重,但仍安然返回基地。
  真正让中国输掉甲午战争的是李鸿章。他将陆战经验用于海上,只知海防而不知制海权。海战后,李鸿章让北洋舰队龟缩在威海卫,最终彻底毁灭。若当时中国海军仍继续巡弋黄海,则日本海军将不能取得制海权。这样,甲午战争的结局难以预料。
  历史没有如果,但思考一些没有发生的“历史”,也很有意思,有时还让人感叹不已。

《我们是谁》
《西方正典》

  《我们是谁》是塞缪尔·亨廷顿2004年的新著,他的另一本著作《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在中国早已大名鼎鼎。《我们是谁》的副标题是“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似乎很学术化,其实亨廷顿要确认美国人之所以成为“美国人”的真正特征是什么。而且,他也找到了这个典型特征——盎格鲁—新教文化。
  亨廷顿自诩:“我是以一名爱国者和一名学者这样两种身份写作本书”,但读完全书,我觉得这本书更像是个“爱国者”的作品。如果亨廷顿过去没有著作等身的话,我会对此书见解的偏狭与极端难以忍受。
  不过,亨廷顿还是道出了一点美国文化的现实问题,其中最为棘手的就是墨西哥裔移民及拉美裔化。2000年,在美国以外出生的人,按其原籍而言,最多的是来自于墨西哥、中国、菲律宾、印度和古巴,墨西哥人在全部国外出生的人口中所占的比例高达27.6%,而居第二位和第三位的中国和菲律宾人只分别占4.9%和4.3%。
  麻烦的是,墨西哥移民拒绝同化,他们的祖国不仅与美国接壤,而且在19世纪曾被美国侵占了一半的领土,像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等六个州过去都属于墨西哥。所以,墨西哥移民觉得在这块土地上没有必要成为美国人,他们有权提出领土要求。
  让亨廷顿耿耿于怀的还有古巴移民,他们在20世纪60年代初逃往迈阿密,并使它成为一个以古巴人为主的拉美裔城市。在那儿,西班牙语成为第一语言,如一家西班牙语电视台在1998年成为迈阿密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台,外国语电视台在美国大城市成了老大,这在美国还是头一次。反讽的是,在迈阿密,非拉美裔的白人和黑人受到了“少数民族歧视”。
  亨廷顿显然对文化的多元论颇有微词,《西方正典》的作者哈罗德·布鲁姆亦是如此,而且他也差点栽在文化多元论背景中的女权主义者手下。
  2004年2月,女权主义批评家沃尔夫指控美国经典文学评论的泰斗布鲁姆对她进行性骚扰,说是1983年她就读耶鲁大学期间,布鲁姆教授一次在她的住处与她共进晚餐,曾把手放在她的大腿内侧,给她造成精神创伤。布鲁姆对此沉默以对。
  但这丝毫不影响《西方正典》的纯净和经典,读了这本书后,你不单会觉得自己读书读得少,而且即使读了再多的书,也没有布鲁姆的见解那般敏锐和深刻。《西方正典》的副标题是“伟大作家和不朽作品”,主要阐释了一批众所皆知的西方大作家和作品。不过,与一般罗列经典的书不同,《西方正典》贯穿了一条红线,那就是西方文学经典的核心是莎士比亚,其他的大作家不是他的知音,便是模仿者、借鉴者,后者不断和莎士比亚对话、竞争乃至诋毁和假装视而不见(这在作者20世纪70年代写的《影响的焦虑: 一种诗歌理论》中已有深刻的洞察)。
  20世纪的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便是一个受莎士比亚影响极深却故意装糊涂的人。例如弗洛伊德很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依布鲁姆的看法,这个概念主要来源于《哈姆雷特》,弗洛伊德只不过移花接木到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显得更为古典些罢了。
  弗洛伊德受莎士比亚影响的焦虑还表现在他不断地否认众多莎剧的作者都是莎士比亚。弗洛伊德不肯承认莎士比亚的想象力能产生麦克白、李尔王、哈姆雷特、奥赛罗等性情如此迥异的人物。
  弗洛伊德只不过是个高明的莎士比亚的解读者,莎士比亚才是真正的心理学大师,这想法很新鲜。
  十多年前,我曾花了近半年的时间阅读了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七卷本中的六卷,并深深地为之着迷。可我一直无法真正体会该书的内涵或者说全貌,这次看到了布鲁姆的评语: “普鲁斯特告诉我们,性嫉妒也许是最好的小说题材”,不由豁然开朗。《追忆似水年华》确实不断围绕这三个有关嫉妒的故事(斯万、圣卢、马塞尔饱受嫉妒的煎熬),不能自拔。
  布鲁姆对大作家大作品经常一语中的,他对也是伟大的批评家——英国的萨缪尔·约翰逊博士的评价是:“约翰逊比我所知的任何其他人都懂得,任何对死亡的预期,特别是对自己死亡的预期,都令人难以忍受。”在解读托尔斯泰晚景时,布鲁姆也沿用了这一观点,认为托尔斯泰为了逃避死亡,创造了《哈吉·穆拉特》。这位小说英雄最后死亡的描述在《西方正典》里有大段的引述(P270-271),有兴趣的读者可翻看,托翁的手笔客观冷静得极有震撼力。

《拉维尔斯坦》
《垂死的肉身》
《股色股香》

  《拉维尔斯坦》的主人公也是位文学批评家,其原型也叫布卢姆,只不过是艾伦·布卢姆。艾伦·布卢姆与他的老师列奥·施特劳斯都是“新保守主义”的前驱,而新保守主义对于布什的“新帝国”影响巨大,对此想琢磨一番的读者可以一阅。
  我则把注意力放在了《拉维尔斯坦》的作者索尔·贝娄身上。美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贝娄今年应该八十九岁了,是个智识型的大作家。他的《奥吉·玛琪历险记》、《雨王汉德逊》、《赫索格》、《洪堡的礼物》、《更多的人死于心碎》等都有中译本。索尔·贝娄的《只争朝夕》曾被美国《财富》杂志推荐为职场生涯必读书,评语是“贝娄的这部忧郁的小小说讲述了中产阶级推销员整日为生计奔波,为保持工作与精神平衡不断抗争的故事。《只争朝夕》生动描述了从推销技巧到猪油投资(是的,猪油投资)给白领造成的紧张与压力”。
  《只争朝夕》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说的开头,一个大男人在大街上哭哭啼啼地跑。那时我还很年轻,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嘛,何必如此。在很多年后,我也有了类似的经历后,才恍然大悟。顺便一提,中国小说家余华说他的《许三观卖血记》的灵感来自于他在北京街头看到一位老人在边跑边哭。我利用《西方正典》的观点则是,余华只不过掩饰了他受索尔·贝娄的直接影响罢了。
  菲利普·罗斯是一位与索尔·贝娄齐名的美国老作家,在《西方正典》推荐的美国经典书目中,他的书占了六本,仅次于福克纳的八本,而贝娄只有三本。《垂死的肉身》是罗斯相对好读的一本书。一位年过六旬的美国教授和二十四岁的古巴女学生发生了关系,最后分手。八年后的一个除夕夜,女学生打电话找他,说她患了乳腺癌,在手术的前一天,请教授为她拍照。情节通俗易懂,我躺在浦东世纪公园的草坪上,几个小时就读完了这本书。
  我们推荐《股色股香》,并非要让它与《垂死的肉身》相提并论,而是要区分出什么是描写情欲的小说和色情小说,什么是好小说和坏小说。《股色股香》是由两位“海归”创作的财经小说,其中的胡野碧是位投行人员,做过不少B股发行,现在自己创业,也许是想通过小说提高点知名度吧。
  《股色股香》谈股谈得并不多,主要是写如何勾引女人。真的,我觉得这本书至少是部准黄色小说,格调实在不高。好笑的是,男人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引诱女人的过程中,都在大肆炫耀自己的“渊博”,却让读者陪着受罪。
  《股色股香》的价值在于让我们看到了投行业是多么的无聊和浅薄,尤其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海归”是多么的玩世不恭。这里要注解的是,笔者对“海归”没有什么成见,因为自己至少是半个“海归”。

《六千万法国人不可能错》
《思想史研究课堂讲录》

  不管是过去还是今天,法国人都是个独特的民族,但我们很少看到有见地的对当代法国人的评论,尽管他们一直是国际舞台上的中心人物。《六千万法国人不可能错》,书名起得很幽默,可书的内容较严肃,作者是加拿大的一对记者型学者夫妇,为了研究法国,他们特地到当地生活,用第一手材料写出了法国之所以成为富有独特意味的民族的原因。
  作者对法国基本上采取有同情的理解来观察写作的,没有用盎格鲁—新教文化观来采样。例如,我们经常见到的是法国的经济管制过度、失业率达双位数以及对企业家少有激励等酷评,但忽视了2000年法国每个工作小时的生产指数为世界最高、列世界出口国的第三位、是世界第四大经济强国。如果没有自己的一套成功之道,法国何以至此?
  很多人都知道法国是个中央集权的国家,不过很少人知道集权到什么程度。作者让-伯努瓦·纳多举了个例子,巴黎的20万条狗每天留下了10吨粪便,平均每年有600人被狗粪滑倒。巴黎市曾试图对留下狗粪者罚款3,000法郎,但由于警力不够,一年只处理了4起罚款。巴黎只有相当于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国民警察,中央政府不允许市政当局成立自己的警察部队,巴黎市甚至不能制定关于保安、交通或卫生的地方法规。
  纳多分析了中央不信任地方政权的历史原因,如巴黎市民向来是法国政府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力量,法国大革命和巴黎公社都对国王的杀伤力极大。有意思的是,居民少于一万人的小镇却有权拥有自己的警察,因为中央认为他们构成的威胁较小。
  另外,法国的福利制度使失业率居高不下,可是身为法国人确实很幸福。1964年,法国人口中还有三分之一被排除在社会福利范围之外,但到了2000年,法国大约只有1%的人口没有得到医疗保健福利,而美国的数字是18%。而且,该制度的效益也好,法国只花了GDP的9.5%用于保健,而美国则是13.5%。
  《思想史研究课堂讲录》书名起得很学术,其实内容和文笔大多通俗易懂,作者葛兆光也算是中国中年学者中较有想法的一位。在书中,葛兆光谈论形而上的“思想”比较少,大多涉及形而下的人文风俗,列举材料也很新颖,如古代中国的图像、地图、皇历等,趣味之至。

《皇帝与秀才》
《初唐诗》
《半生为人》

  相比中国学者的宏大叙事,西方的中国学者的切入点窄而深。上海远东出版社推出了著名汉学家史景迁的一系列著作,我看了其中的四本,《“天国之子”和他的世俗王朝: 洪秀全与太平天国》和《曹寅与康熙: 一个皇室宠臣的生涯揭秘》,见识一般,《王氏之死: 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篇幅短小,却有点内容。史景迁通过《郯城县志》、《聊斋志异》和官绅黄六鸿的私人笔记,企图复原17世纪中国北方一个小县城中的王氏妇女的悲剧故事。
  有夫之妇王氏与情人私奔,却被情人抛弃,又回到丈夫身边,丈夫将她掐死,放在邻居高家门口,诬陷高家男人与王氏通奸杀了她。故事并不复杂,史景迁却就此叙述了背后的生活与文化图景。
  《皇帝与秀才》的题材却是历史大案,说的是乡村秀才曾静想入非非要造反,这本来是件极稀松平常的事儿,却被雍正小题大做,深挖出曾静的思想渊源来源于已死的大学者吕留良,结果大兴文字狱。更为离奇的是,雍正释放了罪该万死的曾静和其同伙,并将审讯曾静的记录和自己的批驳汇编成《大义觉迷录》。史景迁发挥了自己的擅长,通过对清代宫廷档案的搜索整理,勾勒出一幅雍正时代的风貌图卷。其中,雍正追查曾静是如何获得流言的努力,似乎涉及到“传播学”的路径个案研究,最有意味。
  阅读费正清、史华兹和史景迁等西方汉学大家的文字,框架和思想都很好,但中国人读起来总有一层隔膜,也许是理胜于情吧。可是,我当年读到宇文所安的《追忆: 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时,傻了,他对诸如李清照等人的情感世界诠释,真是贴心贴肺啊。毫不夸张地说,宇文所安似乎比我更有一颗“中国心”。
  三联书店近来又把宇文所安的中译本重新包装,出了一个六卷本系列,除了《追忆》外,我又细读了《初唐诗》和《盛唐诗》,仍感觉到宇文所安对中国古文学那种不可思议的敏感。盛唐诗很丰富,写作的路径多,但要梳理初唐诗歌,功力就大了。因为早在8世纪中叶开始的盛唐诗人就提倡“直率”和“自然”,对一百年前所谓宫廷诗的初唐诗人不以为然,这一偏见延续了近千年。而宇文所安却道出了初唐诗歌的标准化惯例恰恰是盛唐诗歌的隐蔽背景,而且盛唐诗人比初唐后期的诗人更善于运用它们。
  宇文所安曾是哈佛大学的教授,其同事李欧梵在《我的哈佛岁月》中说他是个绝顶天才,而且对现代文学也有兴趣,因写了一篇对北岛诗的评论而受到围攻。宇文所安认为北岛的诗读来如英译,李欧梵问他哪个非欧美的诗人能维护传统,不受英译的影响?宇文所安举了一个土耳其诗人,因为他也谙熟土耳其文。
  谈及北岛,坊间出了一本有关北岛和圈子的人事散文集《半生为人》,作者徐晓也是《今天》诗刊的一员,在文革后期还坐过牢。书中写得最好的是悼念丈夫和好友的文章,质朴真实,极感人。徐晓的丈夫周郿英十岁的时候就被诊断患有恶性肿瘤,其后受尽医疗折磨,几十年后把当年的切片再作检验,竟然是误诊。而这时他却患上了肠瘘,一病不起。周郿英动了三次手术,而“第一次手术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二十, 第二次更是微乎其微, 第三次应该说等于零”,这是何等的生存欲望啊。更残酷的是,一直陪伴丈夫身边的徐晓,在周郿英弥留之际,正好回家有事,这让她一直难以释怀。
  《半生为人》中还有一个逝去的好人叫赵一凡,也是从小残疾,但他对精神生活的渴望及其给周围人的无私关爱,至今仍令人钦佩不已。当然,在徐晓充满情感与理想主义的笔锋中,也会偶然暴露出人生残忍的一面,如徐晓对当年一大批人因“参与反革命集团”而入狱,唯独她男友没有被捕的事情,徐晓在一处笔锋一转,认为是他告的密,却没有多加评论,赶紧打住,这反而让人回味无穷。
  对一些对北岛当年英雄主义诗篇仍有记忆的人,徐晓也提及诗人的近况与新作。如北岛的“《失败之书》出版之后,有些读者有不满足之感。这部分读者认为,他的题材过于狭小,叙事也过于琐碎,与原本和期待中那个思想深刻并且富于哲理的北岛有落差”。
  然而北岛却对早期如《问答》等诗歌“觉得惭愧,我对那类诗基本持否定态度”,那类诗“是官方话语的一种形式”,“有语言暴力的倾向”,“摆脱革命话语的影响,是我们这代人一辈子的事”。
  很想看看北岛的《失败之书》。

《纽约琐记》

  北岛说: “在海外的生活,虚无的压力大于生存的压力”,这种状况往往能出好作品。陈丹青在海外写了《纽约琐记》后,他又出了回到中国写的《多余的素材》和《退步集》,就差远了。其实,《纽约锁记》有上、下两本,读者只要选择上集即可,因为里面的文章几乎篇篇精彩。尽管是“琐记”,可陈丹青是把多年积淀心头的艺术感受宣泄而出,让我们大饱眼福。《回顾展的回顾》,事实上是陈丹青对各类艺术家作品的评价汇总。由于是画家,陈丹青的很多评论是独特的新鲜的,如他在《凡高在阿尔》的回顾展上,被那些美术史上的名作上面的作画日期“吓坏了”,它们竟是以一天一幅或两三天一幅的速度接连不断地画成,一下子点出了凡高的“疯狂”。
  陈丹青看完清代大画家八大山人回顾展后,“猛一眼看到西方油画,忽然觉得那全是生牛肉,带着血丝、腥气,而且很‘咸’”。又如他对超现实主义者马格利特的评价“仿佛是一位隐藏在绘画营垒中专事颠覆的奸细”,类似的感受,让人想起20世纪30年代左右的中国文化人学贯中西的评论。
  还有《艺术家肖像——奥尔》,把一个到纽约讨生活的罗马尼亚年轻画家的生活状态描绘得惟妙惟肖,其中的许多揭露也只有画家才写得出来。“奥尔有才能、有感觉。他躁急的天性(青年才子谁不躁急?)要是开初有所调教,至少在咱中国可以是个很优秀的画家。至今奥尔的手艺总在业余爱好者上下。他若是无法将一幅画收拾完整,闯不过写实画必得具备的那道水准线”。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得也好:“奥尔是我第一个美国画友。今年他三十二岁了,脑门子上已经略微谢顶。他们一家搬到我所在的区域,邀我去坐,孩子们冲出睡房在客厅沙发上跳跃尖叫,那娃活像委拉士开支画的小官娥:图鲁兹女人斯苔芬尼两年前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今夏并怀了第四胎——上个月我看见奥尔了,他远远地在街对过的人丛里走,背影健壮,穿着他那条沾满颜料的运动裤,迈着我看熟的步子: 有点鲁莽,有点无所谓——奥尔没看见我,我也没叫他。”

《非常道》
《明争暗斗》
《我的鹦鹉老大》

  十年前,我在北京经常与《战略与管理》的编辑余世存一起聊天,他比我忧国忧民得多,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只是在网上看到世存仍在继续他的探索。一个多月前在书店里看到余世存的《非常道: 1840-1999的中国话语》,感到分外亲切。
  世存的书名起得学究了些,事实上是仿造《世说新语》,分史景、政事、人论的三十二编叙述近现代史上各色人等的轶闻趣事,煞是好看。我举几个例子。
  例一,1960年,中南海怀仁堂上演郭沫若为曹操翻案的《蔡文姬》,一将军大声说: “曹操如果像郭老写得这样好,我就介绍他入党”。
  例二,国民党一到台湾即开展“土地改革”,有人说: “因为地主全部都是台湾人,所以国民党可以大慷别人之慨。”
  例三,1957年,反右斗争风雨欲来,徐铸成与宋云彬等人喝酒,徐说,“如果我们也被打成右派,岂不令人寒心?万一有事,谁还敢挺身拥护党?”宋愕然一笑: “天下已定,以后不会有什么万一了。”
  例四,老师向学生提问,请举出一次人生伤心的经验,一女生站起来说: “读中国近代史的时候”。
  例五,黄侃反对胡适提倡白话文,有次赞美文言文时说: “如胡适太太死了,他的家人电报必云: ‘你的太太死了!赶快回来啊!’长达11字。而文言文则仅需‘妻丧速归’4字即可,只电报费就可省三分之二”。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明争暗斗》写的是美国百年文坛的八对冤家,其中三对冤家很有名,即海明威和斯坦因、刘易斯和德莱塞、威尔逊与纳波科夫。刘易斯和德莱塞已不局限于文斗,后者曾在众人面前抽了刘易斯一个耳光。像海明威和斯坦因注定是要发生冲突的,因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海明威几乎与谁都要发生冲突。而威尔逊与纳波科夫,一个是批评家,一个是作家,性格都相对温和,而且曾相互引为知己,关系不同寻常,可最终两人交恶,相互批评。不过,在威尔逊去世后两年的1974年,纳波尔夫终于放下尊严,回忆起两人的最好时光,而不是相互争吵,并把威尔逊的信件交给他的遗孀: “这些信件属于我们交往初期最耀眼的一段时光,重读这些信笺,感到痛苦万分,你应该知道我此刻的心情。”
  我推荐的最后一本书是《我的鹦鹉老大》,作者是美国女鸟类学家乔安娜·伯格。最近,我看到一则新闻,说是一只鹦鹉与一位上海老伯在公园里亲吻。若这位记者看过乔安娜的书,会觉得这则新闻是小菜一碟。乔安娜饲养了鹦鹉蒂克5年后,蒂克竟向她求爱。蒂克寻遍家中任何可能作为巢穴的隐密地方(包括沙发扶手椅下、电视机后面和书柜等处),然后发出一种乔安娜从未听到的低沉叫声,用一种充满期盼的眼神注视着她,希望乔安娜跟它进入巢穴!而此时,乔安娜的丈夫迈克尔只要稍有亲昵的举动,就屡遭蒂克的攻击,用嘴拉扯迈克尔的头发或啄他耳朵。
  第二年4月,蒂克竟然将尼龙沙发椅钻了一个直径12厘米大小的洞,“它将头从洞中探出,先是盯着我看,之后抓起一把海绵丢在地上。这个动作充满了阳刚味,似乎是为了让我注意到,它是多么努力地为我们准备新家。接着它钻回洞里,并且发出一声叫声,仿佛在说:‘跟我来!’”
  如果是别人写这段话,我们一定以为这是拟人化描写。但乔安娜恰恰是鸟类学家,她有着鸟类行为学的经验观察基础,或者说,她饲养蒂克,就是为了科学观察之用。
  《我的鹦鹉老大》写得很精彩,想放松一下情绪、找些乐子的人,都可以翻阅这本书。

Value 2005年16本假期闲书
《我的鹦鹉老大》 【美】乔安娜·伯格 中信出版社 2004年4月第1版
《纽约琐记》 陈丹青 吉林出版社 2004年10月第1版
《明争暗斗》 【美】安东尼·亚瑟 上海远东出版社 2004年10月第1版
《初唐诗》 【美】宇文所安 三联书店 2004年12月第1版
《中国历史中的决定性会战》 钮先钟 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5年5月第1版
《我们是谁》 【美】塞缪尔·亨廷顿 新华出版社 2005年1月第1版
《半生为人》 徐晓 同心出版社 2005年1月第1版
《六千万法国人不可能错》 【加】让-伯努瓦·纳多 东方出版社 2005年7月第1版
《拉维尔斯坦》 【美】索尔·贝娄 译林出版社 2004年11月第1版
《西方正典》 【美】哈罗德·布鲁姆 译林出版社 2005年4月第1版
《皇帝与秀才》 【美】史景迁 上海远东出版社 2005年3月第1版
《股色股香》 萧洪驰 胡野碧 团结出版社 2005年1月第1版
《两汉人物》 龚弘 齐鲁书社 2005年1月第1版
《思想史研究课堂讲录》 葛兆光 三联书店 2005年4月第1版
《非常道》 余世存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5年5月第1版
《垂死的肉身》 【美】菲利普·罗斯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4年11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