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有句名言 :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得不到你所想要的东西,一是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
在过去两年里,对于不少美国人来说,一定是体会到了这人生的第一大悲剧,因为他们在不断施加压力,要求中国政府放开人民币汇率,甚至以征税相威胁,但中国政府却不为所动,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了原有的固定汇率政策。
在胡锦涛主席即将访美之际,中国政府终于放弃了坚持了十多年的固定汇率,转变为“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这一次,美国人可能要在几年之后才会体会到人生的第二大悲剧。但到那时,他们可能会发现人生的第二大悲剧远比第一大悲剧更难承受。
时间闪回到2001年,当时中国正在与美国进行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经过反复、艰巨的谈判,中国终于与美国达成了加入世贸组织的协议。有报道说,当时美方的谈判代表曾以终止谈判回国相威胁,“迫使”中方代表接受他们的条件。当时美方谈判团的工作在美国国内得到了好评,认为他们为“迫使”中国开放市场,做出了有效的工作。
与此同时,中国的入世谈判则在中国国内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当时的朱镕基总理曾说,因为他支持中国入世,被许多人称为“卖国贼”。国内的媒体也是一片“狼来了”的惊呼,纷纷预测中国的民族企业将被洋品牌所淹没。
时间快进到2005年,中国的GDP在过去3年里达到年均复合增长9.5%,6月底,外汇储备达7,110亿美元,上半年进出口总额达6,450亿美元。这次是轮到美国人惊呼“狼来了”,是布什总统在被当作“卖国贼”骂,是美国人在要求政府采取措施保护市场。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当美国人强烈要求中国人开放市场的时候,他们所想到的是,美国的产品会有更多的机会进入中国市场。他们所没有想到的是,美国对中国的出口确实在持续增长,但中国对美国的出口速度却增长得更快。
从绝对值上来看,美国人其实并没有吃亏:他们可以享用到从中国进口的更价廉物美的商品,而他们也能够将更多的商品卖到中国去,从而使他们的生活质量得到提高。而这也正是“自由贸易理论”所预测的。然而,由于中国原来的起点低,从自由贸易中中国所能得到的收益更多,从而使中国与美国的差距在逐渐缩小。
现在,当许多美国人庆幸中国人终于在他们的压力下放弃原来的固定汇率政策的时候,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的是,中国从更灵活的汇率机制中所能得到的好处可能要比美国所能得到的好处更多,其结果将是使中国经济与美国经济之间的差距进一步缩小。而这一点可能并不是所有美国人都希望看到的。
这次汇率机制调整以后,由于人民币汇率所参考的所谓“一篮子货币”的种类、比例并没有公布,人民币汇率的变化实际上仍然被央行牢牢控制着。因此,其根本的意义并不在于调整了多少汇率,而在于放弃了原来的固定汇率,取得了制定汇率的更大灵活性。
从这个意义上讲,其意义不亚于当年加入世贸的决定,因为它是一个宣言,宣示了中国经济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宣示了一个真正的经济大国的崛起。
当中国实施盯住美元的汇率政策时,实际上是把制定中国货币政策的权力部分地“外包”给了美国政府。这对转型期的中国是有帮助的,因为对中国这样银行体系脆弱的发展中国家,外国投资者往往是很担心的。通过盯住全世界最大的资本市场与商品市场所使用的货币,人民币的可信度也得以增强,消除了国际投资与国际贸易中最大的风险之一汇率风险,从而极大地刺激了外商对华直接投资增长与中国出口行业的发展。从这些年来中国经济所取得的高速发展来看,这一政策确实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然而这种盯牢美元政策的两面性在于,当中国经济发展到足够强壮、需要遵循自己的货币政策时,尤其是当美国经济出现巨大的内在不平衡的时候,中国政府就受到了极大的制约。
由于国际投资者对美国巨额“双赤字”的担心,使得美元兑各种主要货币的汇率大幅下跌,并带动人民币汇率也大幅下跌吸引了大量的境外“热钱”流入中国,极大地影响了中国政府制定自己的货币政策的能力。
而且,由于偏低的汇率,中国居民的人民币购买力偏低,中国企业也过度关注于产品出口,这使得中国的内需市场很难真正得到启动。
而放弃固定汇率的机制无异于是说,中国要收回制定自己的货币政策的权力。中国的经济、中国政府管理经济的能力已经足够成熟,已经不需要依靠盯牢美元来提高自己的身价了。
因此,在我看来,这次汇率机制的调整,短期内汇率会有多少波动、企业利润会受多少影响还在其次,人民币作为一种独立的、国际主要货币地位的确立则是更重要的。而这一地位的确立将对中国以及全球经济产生深远的影响,其中一个重要的影响就是使中国不仅成为一个出口大国,更成为一个消费大国。
美国人之所以会有一天发现得到想要的东西可能是一场更大的悲剧,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如果人民币汇率是偏低的话,真正受损失的是中国而不是美国。对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中的中国来说,在一定时期内不得不付出这样的代价。但当中国的经济体系足够健壮、拒绝再支付这样的代价时,真正受损的又是谁呢?
如果人民币增值,中国消费者就会发现自己的购买能力增强了,从而相应地增加自己的消费。而对中国的生产者来说,他会发现国内市场与国际市场的价格差异在缩小,供应国内市场同样能赚钱甚至能赚得更多。这样,国内的市场就有机会真正活跃起来。而对美国消费者来说,再要从中国进口商品的话,他们就不得不支付更高的价格。
更重要的是,一旦中国作为消费大国的地位被确立的话,中国在国际市场上的影响力更将进一步地加强。
如果中国仅仅是一个生产大国的话,其影响仍然是比较被动的。因为我们知道,客户才是上帝。这些年来,中国在亚洲的影响力之所以越来越强,澳大利亚之所以拼命地和中国套近乎,日本之所以虽然心有不甘却仍然要和中国拉关系,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中国正在成为这些地区、国家最大的客户之一。可以想象,如果中国不仅能供应美国人50%的内裤,而且能购买美国50%的出口产品的话,中国对美国的影响力就不仅仅是没有内裤穿那么简单了。
至于短期内人民币汇率会不会继续上升?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尽管我猜测在胡锦涛主席访问美国之前,可能还会进行上调,以减小访美时的压力,但这仅仅是猜测。目前的汇率机制,仍然可以使中国政府以任何“出其不意”的形式调整汇率。
另外,我认为,人们对汇率变化后哪些企业会受益、哪些企业会受损是过度关注了。尽管汇率波动在短期内确实会有一些影响,但长期来说,决定企业业绩的根本因素是其内在竞争力,而不是汇率。
如果你看国际市场的话,尽管每一次剧烈的汇率波动后,一些对汇率敏感的公司的股价都会有一些“礼节性”的波动,但从长期来看,其业绩和股价还是遵循其内在的竞争力而各自变化的。就像日元的汇率尽管有着大幅波动的历史,但丰田汽车在国际市场上的市场份额始终是在持续增长。
研究汇率对公司业绩影响的人往往容易忽略的一点是,汇率的影响不是静态的,它的变化可能会引起一系列的变化,并最终部分或全部地抵消掉原有的作用。
比如,人民币升值后,以美元计价的原油的人民币价格确实是下降了,但如果因此而刺激了国内对原油的需求增长,使其美元价格上涨的话,就可能抵消了汇率升值后的成本下降因素。而对出口企业来说,汇率上升固然会使其产品的美元报价上升,但其成本中以美元计价的部分也相应能够得以降低,从而使它能够调低自己的产品价格。由于中国出口企业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其他发展中国家,随着人民币汇率的上升,这些国家货币的汇率也可能有上升压力,从而部分地消除了人民币汇率调整的影响。
因此,对股票投资者来说,我相信此次汇率调整对大多数上市公司业绩的影响是有限的、短期的,真正值得投资者关注的倒是此次的汇率调整再一次将全世界投资者的目光集中到了中国,从而可能吸引更多的国际投资、投机资金进入中国。这对国内的资本市场来说,在短期内也可能会有一个向上的推动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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