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曾在2003年11月的《Value》上写过一篇《你一定要读原复生》，介绍的是香港《信报》“原是物语”专栏的作者原复生（蔡东豪）的财经随笔。2002年12月底，原复生离开了《信报》专栏，颇让人失望。2005年，《原是物语》重张旗鼓，作者换了孔少林，报馆也不介绍他是干什么的。我认为，孔少林就是原复生。“孔少林”文章的篇幅比原复生更短，一般只有六七百字，而且内容颇杂，却仍有读头。2006年的一天，孔少林也不写了，只是出了一本《原是物语》（香港上书局），应该很畅销吧。2007年年初我去香港，买了几本《原是物语》送给朋友，想想也得让其他朋友和读者分享，便选了一些篇章发表在《Value》上。其实，孔少林写过一些关于联想、TCL等内地企业“走出去”的文章，对他们的做法不以为然，有见地，深得我心，但不见于这本《原是物语》，是怕得罪人？我曾把孔少林的专栏文章剪贴全了，后来见他出书，以为是全集，便把剪贴给扔了，真是后悔。(张志雄)

向空凳致敬
　　前大通银行主席戴维·洛克菲勒在他的自传中提到，近年鲜有传媒找他，除了一名报馆记者每年循例询问他的近况，其实是在更新他的讣文。大型传媒机构未雨绸缪，提早为高龄(戴维·洛克菲勒已90岁了)及病危的知名人士写好讣文，免得死讯传出后手忙脚乱，这称为advance obituary。
　　ABC电视台主播詹宁斯（Peter Jennings）的死讯在美国时间2005年8月7日晚上传出，ABC在11∶30的晚间新闻中播出简短的报道之后，新闻部同事通宵达旦地准备明早的特辑。詹宁斯2005年4月5日宣布患上癌症，暂时离开了主播的位置，但ABC新闻部同事拒绝准备advance obituary，因为他们还心存詹宁斯能康复的希望。
　　我相信这就是一份尊敬。翌日，香港时间早上7∶30，我收看明珠台播出ABC的World News Tonight，三十分钟的新闻报道中逾二十分钟是关于詹宁斯的，因为他的死讯不但是ABC的悲痛，亦是一件世界大事。他的继任人Charles Gibson在整个报道中都是站立着的，因为主播的位置是属于詹宁斯的，这一晚无人能坐上主播的席位。
　　最令我难忘的是詹宁斯26岁时已成为ABC主播，做了三年主播后，他作为一名记者返回前线，因为他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必须回到前线再度接受磨练。从1968年至1978年，所有的全球大新闻，包括越战、慕尼黑奥运屠杀、贝鲁特战乱等，詹宁斯都以记者的身份在现场报道。1978年，詹宁斯重返主播岗位，直至2006年4月才因病退下来。
　　新闻主播不是读稿员，而是集记者、编辑、主持于一身的资深新闻工作者，在香港，主播要年轻貌美，新闻变成娱乐，这是难以理解的。这是香港传媒的悲哀。

狱吏天使
　　斯坦福大学学者Philip Zimbardo于1971年进行了一项心理学实验，他把课室改装为囚室，招募学生扮演狱吏和囚犯。可是，实验甫开始便遭腰斩，原因是学生太“入戏”，狱吏开始折磨囚犯，囚犯也乐于接受被虐，实验继续下去可能会弄出人命案。三十多年来，斯坦福大学“监狱实验”(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的科学性和人道性一直为各界所争论不休。
　　实验得出的一个结论是，环境——不是个性——决定人的行为，当人穿上狱吏制服，他立即会以为自己就是狱吏，做出狱吏时常会做出的举动——折磨囚犯。这个实验使我联想起企业高层丑闻。
　　每每听到企业高层中饱私囊的丑闻，寻常百姓的反应就是破口大骂，痛恨这些“肥猫”位高权重、贪得无厌，是社会败类。假如调换角色的话，由寻常百姓出任企业高层，企业会否变得廉洁？
　　德国的公司法规定，2,000名员工以上的企业，董事局半数成员须由员工或工会代表担任。德国政府相信，如果企业能细心聆听员工的声音，在大小决策上，企业一开始便能得到员工的支持。德国人为员工参与的企业模式感到骄傲，认为平衡劳资利益有助于企业的长远发展。
　　然而，德国企业模式正面临严峻的挑战，最近德国福士车厂爆出丑闻，管理层为了得到董事局中员工代表的支持，用金钱和妓女行贿员工，这说明员工一旦成为企业高层，他们的行为就如斯坦福监狱实验中的狱吏，立即会变得面目可憎。狱吏的“天职”是折磨囚犯，而企业高层的“天职”是中饱私囊，这是环境使然，不是个人的过错。如此看来，谁坐上企业高层位置，谁就会自然而然地做出中饱私囊的举动。

寻人：完美CEO
　　波音CEO斯通塞弗（Harry Stone-cipher）因与公司一名女行政人员发生恋情，被董事局要求自行辞职，而且即时生效。两年多前，波音陷入一连串国防采购丑闻中，波音董事局于是邀请68岁、早已退休的斯通塞弗复出接掌波音。在斯通塞弗的领导下，波音的业务止跌回升，股价升了五成。
　　我们来看看这事件的细节：这段婚外情是在两情相悦下发生的，该女行政人员不是斯通塞弗的直管下属，女方的职级和待遇没有不合理地改变，恋情没有性骚扰的成分，最重要的一点是，波音的员工守则并没有禁止员工之间谈恋爱。恋情被董事局揭发后，斯通塞弗没有隐瞒事实。
　　各位，假如同样的事在我们的公司内发生，我在第一时间要恭喜斯通塞弗。
　　不是吗？两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发生感情，在不影响工作、而且公司没有明文规定禁止的前提下，有何不妥。虽然这是一宗婚外情，但这是斯通塞弗的私事，与公司何干？
　　这事件使我联想起去年看过的一部纪录片《The Hunting of the President》。这部片子讲述美国右派势力痛恨克林顿，千方百计地推翻他的政权，其中自然少不了克林顿的性丑闻。片中开首和结尾部分是一位已退休的参议员在参议院弹劾克林顿聆讯会上作证的讲话，他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答案是，亲右派的特别调查顾问花了五年时间，花了纳税人4,000万美元，调查克林顿当总统前曾参与的商业活动有否违规犯法，最后什么也查不到，只查到他跟下属的婚外情。
　　克林顿在调查过程中的说谎、阻挠等行为，令许多人对他恨之入骨，包括他的亲信。但到最后，在总统的私事是他跟太太或是跟美国有关的问题上，美国人作出的裁决是，这是总统夫妇之间的事。虽然美国人并没有原谅克林顿的所作所为，但罪不致革职。
　　在斯通塞弗事件上，波音董事局的官方解释是“斯通塞弗的行为将损害他的领导能力。”这是废话，老板老而弥坚，工作有声有色，卖命之余又懂得生活乐趣，简直是打工族的榜样。不能原谅斯通塞弗的原因是波音心有余悸，无法容许公司——特别是CEO再发生丑闻，即使是与业务无关的丑闻。
　　这事件的启示是，企业对管治的要求已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董事局为求自保，为员工定下自己也可能做不到的标准，目的是宁枉莫纵。从容忍那些贪婪的CEO胡作非为，一下子变成寻找完美的CEO，这是可怕的趋势。面对丑闻，政客过了关，企管人人自危，这世界变了。

我是我
　　从罗马帝国的君王到今天企业界的CEO，自视过高是领袖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缺乏自信心的领袖难以爬上事业的顶峰，掌权后若不充分利用手上的权力，好像枉费了多年的辛劳。领袖自信心爆棚，认为自己的任务是改变身边的事和物，这种近乎狂妄的心态，一次又一次绊倒英明神武的领袖。
　　本栏一直害怕企业并购活动，尤其是跨文化的并购，风险高至凶多吉少。可是，企管人对并购仍乐此不疲，他们不是不知道并购的难处，还是要偏向虎山行，原因是他们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人家失败并不代表我会失败。
　　对股东而言，愈具自信心的CEO愈是可怕。最近读到一份研究报告，尝试找出CEO自信心跟企业并购倾向之间的关系。企业并购倾向是一个客观的事实，较难处理的部分是主观的CEO自信心。斯坦福商学院的Unrike Malmendier和沃顿商学院的Geoffrey Tate找到一个颇令人信服的指标来衡量CEO的自信心——CEO怎样管理自己的财产，以此分析CEO行使认股权的时间。
　　CEO获得派发的认股权允许他们在一段时间（通常是五至十年）内行使，当股价高于行使价（术语是in the money）时，CEO可选择立即行使套现，或可在行使期内任何时间套现。信心爆棚的CEO相信明天股价会更高，通常等到行使期届满前夕才施施然行使认股权。但根据传统理财理论，当认股权in the money时，CEO应尽早行使，套现后再投资于一篮子投资工具，不应过分集中投资于一家公司（打工的地方是它，投资的又是它）。迟迟不行使认股权是有违理财理论的。两位学者的研究结论相当一致：愈迟行使认股权的CEO，愈具并购倾向。
　　我曾接触过一宗关于认股权的悲剧，科网狂潮期间，一位才俊在美资科网公司工作，他做了一件自信心爆棚到极点的事情——行使认股权后不即时沽出，却是自掏荷包购入股份。他的下属在高峰期即时卖掉数量远比他少的认股权，不到四十岁便可优游自在地过着退休生活。他却欠了一屁股的债，至今仍在辛劳地工作。

好是应该的
　　前些时日本兵库县发生的火车出轨意外，是日本42年来最严重的火车意外，意外的起因众说纷纭，其中的一个说法是火车超速导致脱轨，而超速的原因是火车发车晚点（据传是90秒），司机加快车速，使火车能够准时到达下一个车站。
　　大部分香港人对日本火车的印象是平、快、准。日本国营火车公司自从逐步私有化后，私营火车公司增加至六家，行业竞争激烈。火车公司为了实现平、快、准的服务承诺，可能疏忽了对乘客更重要的安全。这宗意外令我联想到performance paradox。
　　什么是performance paradox？我举一个例子。2006年年初eBay宣布季度业绩，虽然盈利劲升四成，股价却下挫了10%，原因是盈利达不到分析人员的预期，而差距只是每股盈利一美分。当你做得很好、连自己也感到很满意的时候，人家会进一步要求你比现在的做得更好；潜移默化到了另一个境界，就是做得好是理所当然的，不容许有差池。
　　“老虎仔”伍兹最近赢得“大满贯”Masters冠军，分析家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回来了”，因为这是伍兹过去三年来首次夺得“大满贯”锦标。我们对伍兹的期望已到了一个不合理的境界：许多优秀职业高手一生也夺不到“大满贯”，而伍兹不到三十岁已拿了九次，但我们对他的表现仍不满意。
　　人是贪得无厌的，正如今天的消费品无论在品质或价值方面，都明显比十年前高得多，但美国消费者的满意指数比十年前还低。出现这现象的原因，是消费者全都怀着“老冯心态”——好是应该的。
　　有什么办法打破performance para-dox？我认为是没有办法的。你甘于平庸吗？平庸亦有平庸须面对的困难。人的期望好像一部跑步机，不容许跑步者停下来喘气，就好像日本火车应该平、快、准；eBay的业绩应该符合分析员预期；我们爱戴的伍兹应该赢得所有的“大满贯”，至于当事人，必须欣然接受挑战。

……

（全文约8,000字，请参见《Value》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