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我不时会去浦东的一家书店呆上两个小时。这家书店的老板与我是同龄人,书店的面积不大,书的周转率也一般,客人很少。我没有问过他盈利状况如何,估计够呛。我很欣赏他这种耕种自己园子的心态,希望在那儿多买些书,也算是支持吧。
然而要多买书,对我这样眼光挑剔的人而言不是件容易事,有意思的是我还真做到了。我和老板两人在一排一排的书架间流连忘返,老板一一指出自己喜欢的书,相互交流。许多好书,我早已拥有,可总有些书我没细读过,经他一点拨,马上买下。真是很幸福啊。如果我到书店老板自己的书房去,无论他怎么推荐,我也只能望洋兴叹。作为一个爱书人,知道向另一个爱书人借书就如向一位金融家借钱一样是件很不得体的事。
在投资圈里,我知道有不少朋友也爱书,爱那些有趣的书,当然包括投资书籍。这本《头头是道》及很快就要出版的《投资者文摘》月报就是大家贡献的书房中好书的一部分。
巴菲特每年写给股东的信非常有名,在伯克夏网站上就有原文,我们也在价值报告中集辑了三册《股神语录》中文版。其实,巴菲特每年还会在伯克夏的股东大会上回答一整天股东的问题。巴菲特2005年和2006年在股东大会上的发言已在《Value》上发表,2007年的发言即将在《Value》上刊登,我们这儿选择的是2004年的发言。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寻找2004年之前的巴菲特股东大会发言,希望有一天能全部翻译出来。
美国《杰出投资者文摘》对此有个极好的概括:“巴菲特和芒格每年都会举行一次关于投资、商业和人类本性的讲座,在如今投资、商业、政治道具随处可见的年代,该讲座一直被认为是世界上出席率最高、最具价值的讲座。”讲话内容十分丰富,我不必多罗嗦,这儿只举一例,即原文的标题:“资产配置是毫无意义的,最小化风险的最佳途径是思考。”
我一见这话,茅塞顿开。我在以往的文章中已介绍过用分散投资来降低风险是懒汉作风,把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却不检查每个篮子的可靠性,也不提防是否被老鼠偷吃了,还不如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好好照看,也就是集中投资。然而,我理解的分散投资一般是发生在股市或某个领域内,而资产配置明显是一个更为广阔和多个投资领域的概念,比如至少要在股票与债券间进行资金与资产的比例配置(如60%股票、40%债券),而巴菲特也认为这只是华尔街人士的营销术而已。
我们若仔细想想,在股市或房市处于低谷时,不加大杠杆投入,却把相当一部分资金放在银行里,美其名曰“资产配置”,实在没道理,类似的“财富公式”无非又是偷懒的一种托词罢了。
最好的风险控制方法是思考,简单又出人意料。为了编《价值报告》,我最近又读了一批巴菲特自己写的和有关他的文章。我总结出一个新名词,叫“巴菲特禅”,以后有机会再展开叙述,而巴菲特的回答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另一方面,就像优秀的相声一定是两人成功合作的结果,巴菲特的合伙人芒格在股东大会上的配合也是天衣无缝,如两个人谈到引用别人的话来说明自己的观点时,芒格就说他观察了几位商业巨头聚在一起,“当他们谈笑风生时,往往是在撒谎,当他们沉默的时候,往往是在窃取信息。”当人们咸以为精采时,芒格突然抖了下包袱:这不是我说的,其实几十年前就有人这样评价过某位橡胶大亨。
第二篇文章是彼得·林奇在1992年11月发表的演讲,其意思从标题《彼得·林奇:美国经济哀声里的唱多者》看一目了然,这篇文章被美国的《杰出投资者文摘》视为经典收藏。现在我们处在牛市,共鸣性会少一些,可到了熊市严重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会有所启发的。虽然彼得·林奇自谦不能预测市场,但正确深入的思考方式使他准确地预言了市场的复兴。时过境迁,林奇谈到的一些事物已发生了变化,但思考方式没变,值得琢磨。
第三篇专访的时间是在2006年6月。我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就组织编译了价值投资大师约翰·聂夫的访谈,坦率地说,我那时还很浮躁,看不出他的杰出之处。2001年中国股市进入熊市,到了2004年,灾难深重,我开始理解约翰·聂夫的意思了,将他的自传在《Value》和价值报告之一的《脚踏实地》中发表。约翰·聂夫在1995年退休,但他还管理着自己的资金和一部分慈善基金。在过去的10年里,他的股票投资收益率大约是每年20%,仍是很出色。约翰·聂夫的哲学就是投资低市盈率的股票,在访谈中有人问他,一个价值型投资经理和一个低市盈率型投资经理之间有何差异,他的回答是:“价值带有主观性,低市盈率是计算出来的,较为明确。”当人们问他怎样卖股票时,他回答道:“在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在收益达到100%的时候卖出65%的股票,之后继续耐心等待逢高卖出的机会。我们还会考虑所拥有股票占其市值的百分比,当股价跌到目标增值潜力的40%的时候,可能会将它们全部卖出。”
2004年5月1日的伯克夏股东大会一开始,就有股东提到成长股之父费雪在3月11日去世了,问巴菲特对此有何感想。巴菲特满怀深情地提到费雪是个伟大的人,虽然只见过一面。在20世纪60年代初,巴菲特还是一个来自西部奥马哈的乡间小伙子,纽约投资圈人物对他不屑一顾,只有费雪对他出奇地热情。芒格对费雪的投资理念的评价则是:“一般而言,好股票难找,好的投资也不易觅得,然而你仅仅在诸多优质投资中发现了一部分,然后熟知并全神贯注就能够成功了。”
还有一点蛮重要,就是费雪最早提出了可持续增长和竞争优势的理论。《杰出投资者文摘》的编辑说道:“而一些商业策略的实践者和学者专家却并未对亏欠费雪先生表达足够的歉意。在商业策略领域,他们毫不避讳地将费雪先生提出的两个理论合并为可持续竞争优势。正如我们所知,费雪先生是商业基本分析的先驱,他曾说过,我们需要分析供应商、竞争对手以及客户,而系统地观察供应商、竞争对手和客户的理念只是费雪先生诸多贡献中的一个。所以现代商业策略亏欠费雪先生很多。”亏欠者有没有包括管理学名家波特呢?
罗伯特·海格卓姆写过不少有关巴菲特与价值投资的书,内地最新的一本书是海南出版社的《巴菲特新主张》(2007年)。海格卓姆1994年写过一本有关巴菲特的《胜券在握》,2006年台湾远流出版了《胜券在握2》,书中有一篇导言《我的父亲与巴菲特》,是老费雪的儿子肯尼斯·费雪的回忆,文章很好读。我这儿做个注解,其中提到的霍华德是巴菲特的父亲,当过参议员,所以爱用背诵议员和选区名字来催眠的费雪,才会多次将父子俩的名字搞混。
小费雪提到父亲经常阅读英国诗人吉卜龄的名诗《如果(If)》,“父亲有时缺乏安全感但他无所畏惧,他会以吉卜龄的方式告诉你要严肃对待事业与投资,但别太高估自己。他会要你思考旁人对你的批评,但别让他们决定你的人生。他告诫我要挑战自我,但别过度误判了自己,而当你自认失败时,强迫自己重头再来。”
费雪也担心巴菲特和自己遭人暗算,但“经历了比多数人更长的事业高峰,巴菲特全身而退,难得的是诋毁少沾其身,这要归功于巴菲特的核心价值,他一向看清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他不为冲突的利益所困,冲突的利益有损他的原则,如果在这类界限上模糊不清,当然要叫人看轻。凡事不落人话柄,自然没有流言。这才是巴菲特最值得我们效法的核心——要认清自己。”
这文字也很特别,让我们认识了巴菲特,更了解了费雪。
《透过比尔·米勒向巴菲特学习》,也出自《胜券在握2》,是后记。海格卓姆与那位连续战胜大盘15年的价值型投资经理比尔·米勒曾在同一家基金公司任职,当然两人的水平不可相比。这篇文章对比尔·米勒的投资哲学有较好的介绍,还提到他们公司对1992年-2002年的美国共同基金进行过专题研究,总结出最佳基金的四个特点:第一,投资组合周转率,最佳基金平均周转率约为30%,远低于所有股票型基金110%的周转率;第二,组合集中,长期优秀的基金通常是集中投资,平均而言,是把37%的资产用来买投资组合中的前十只股票;第三,投资风格,表现优于市场的人多半以内含价值选股;第四,地理位置,这些赢家只有极少数几位来自东海岸金融中心如纽约或波士顿,大多数会赚钱的经理人来自于芝加哥、盐湖城、孟菲斯、奥马哈与巴尔的摩等城市。因为远离金钱狂热地区如纽约与波士顿等,可以减缓许多共同基金群聚的躁动症。
前三个特征说的人有,最后一条少见,也有意思。
这篇文章还有一个颇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海格卓姆谈到他出版了《胜券在握》后,自己便在1995年4月成立了一只基金,全面“复制巴菲特”,买的多半为“伯克夏型”的股票如报纸、饮料公司以及非耐久消费性事业,还有几家特别挑出的金融服务公司,甚至买了伯克夏公司的股票。但两年下来绩效平平。海格卓姆的反省是,巴菲特1980年买进的股票到了1997年早已变了。许多公司在20世纪80年代的盈余持续两位数增长,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却只剩个位数增长。不仅如此,这些公司的股价在这十年中不断上涨,它们内含价值的差价也比过去小多了。当一家公司成长的脚步放慢后,内在价值的折扣就小了,想再靠投资它而获得超过平均水准的大幅获利可能就没机会了。当然,当时巴菲特不买的大型科技股最得势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第八次世界大战与三十盎司基金》和《至高的财产?》选自彼得·伯恩斯坦著的《黄金的魔力》,也是台湾的译文。伯恩斯坦的文笔思想俱佳,他的《与天为敌》是经典,值得一读再读。这本《黄金的魔力》也很好,不用多说了。
十多年前罗杰·洛文斯坦写的《沃伦·巴菲特传》还是研究巴菲特的必备材料,我最近又把它读了一遍,体会到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所言:“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洛文斯坦写巴菲特是平视而不是仰视。巴菲特上大学的第一志愿是哈佛商学院,被拒绝才去了哥伦比亚大学。许多年后,巴菲特只谈他上学就想找有格雷厄姆教书的哥伦比亚大学学习价值投资,却很少提到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洛文斯坦的刨根问底也让我们产生一些联想,比如巴菲特真的去了哈佛商学院,还会继承格雷厄姆的衣钵吗?他还会是今天的巴菲特吗?历史没有如果,可有时想想会让我们趣味盎然。
这儿我特意拈出了其中的两段,名之为《巴菲特在20世纪70年代初》和《巴菲特在1987年》,意义不言而喻。1969年,巴菲特清算了合伙人企业,把客户介绍给了朋友比尔·瑞恩的赛凯亚基金,然后把精力完全投入伯克夏公司。到1972年,正值“漂亮50”以市盈率80倍的价格在交易,伯克夏的证券组合价值1.1亿美元,其中有1,700万美元投资于股票,巴菲特把余下的钱都用到债券上去。接着是大跌,到1974年,股票市值跌了一半多,巴菲特对朋友感叹道:“幸亏我做的时候已经解散了合伙人企业,这对我的合伙人来说真是好事。”当然,他在市场底部大量买入市盈率只有3-4倍的股票,随着市场的反转,大获成功。
这段历史大家比较注意,毕竟巴菲特解散了合伙人企业,洗手不干了。但在1987年大崩溃前夕,巴菲特的举动也耐人寻味。1987年8月,道指2,722.4点,市盈率22倍,从1月到8月,道指已上涨了44%,但到10月6日,道指大跌91.55点,市场基础已不稳。我们来看看《沃伦·巴菲特传》是怎么写的:“10月12日左右,巴菲特卖掉了一批可以分红的股票,除了他的三只永久股票外,他把所有的股票都卖了。他的助手说,命令很明确:把一切都卖掉。”
三只“永久”股票是大都会公司、盖可保险公司和《华盛顿邮报》。
7天后的10月19日,星期一,道指大跌508点,或者说22.6%。
卖还是不卖?卖多少?也许在不远的将来的中国股市,我们都将面临选择。
《戴维斯海外投资》与《戴维斯式投资》都选自《戴维斯王朝》(东方出版社),我在《Value》上介绍过这本书,但许多人似乎并没有认真关注过它。我这儿说件事吧,我当时买到这本书后,很欣赏,马上又买了一本,送给一位朋友。那位朋友看完后,说是搞懂了保险股是怎么回事,马上在香港市场上大量买入中国人寿,价位在5-6元/股吧,直至今天仍是他的第一重仓股,这就叫做“书中自有黄金屋”。
所谓“戴维斯王朝”是指祖孙三代都在做投资,而现在只有孙子在做了。我们《Value》发表过孙子的访谈,根据《Value》主笔胡海的看法,孙子已不如爷爷了。但我为了寻找比尔·米勒的踪迹,把一本内地经济日报出版于2001年的《华尔街的金融大鳄》(英文版2000年)翻了出来,里面除了比尔·米勒的访谈之外,也有戴维斯的,还是蛮有意思的,便选了进来。
《约翰·坦普顿:推崇精神力量的全球投资家》,选自《华尔街“梦之队”》,与《沃伦·巴菲特传》一样,它也出自海南出版社。这本书写得平平,我选择了其中的坦普顿事迹,也是因为内地对他的介绍太少。《Value》现在每期都介绍他的一段格言语录,但与投资关系不大。坦普顿是一位价值投资大师,2002年的一天,我在上海福州路的上海书城顶楼的海外图书展销上,看到坦普顿的《从华尔街到谦逊神学》,当时鬼使神差地竟然没有买,那时我的注意力可能全在台湾出版的《故宫文物月刊》上(把一大箱全买回家了)。但我想,有一天还会读到它的。
每年,巴菲特和芒格都会推荐几本书。2007年他们推荐了《客户的游艇在哪儿》与《从达尔文到芒格》。前一本书早就有中译本,我介绍过。后面一本倒是以前不知道的,前几天去亚马逊网上书店买,却早已卖完了。这书本来就小众,加上巴菲特的全球影响力,当然缺货了。我忽然想起书房里有一本《从牛顿、达尔文到巴菲特:投资的格栅理论》(机械工业出版社),也是那位海格卓姆老兄的作品,中文译名是内地所起的,我认为正确的名称是《从牛顿、达尔文到芒格》,因为不管是格栅理论还是书中的真实内容都是芒格的。芒格是个杂家,这本书也跟着杂起来,从物理学、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哲学和文学都有所涉猎。这本书的翻译质量很一般,而海格卓姆要跟上芒格的广博也显得累。我们可以了解之用,所以引用了第一章《思维模式格栅》和第七章《哲学:投资的实用主义观点》。关于“实用主义”,主要是指比尔·米勒的投资哲学。我在2007年4月《Value》上看到了胡海译的有关比尔·米勒的介绍,里面有米勒如何将实用主义应用于投资的叙述。很多年来,我不清楚实用主义哲学的真谛,经文章一提醒,反应过来了。今后要花些时间研究一下。
最后的一篇文章出自《制药业的真相》(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这本书的中译本于2006年5月出版,算是新书了。起先我在书店里看到封面后,觉得是写医药行业黑幕的,兴趣不大。后来一位朋友送了我一本,也就翻翻吧。一看,还真有点意思,至少它打破了我们对制药业的传统认识。药品毕竟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必需品”,长长见识也好。例如,人们总以为同一家公司的新药一定比老药好,其实未必,为了营销的需求(如老药的专利过期),老药还真比新药好。而且,制药公司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新药和老药直接作比较,它们只要证明新药比安慰剂好就可以了,等等。
最后要说明的是,本书中的一些名字未刻意统一,如“伯克夏”与“伯克希尔”等,有些译文也未必理想,敬请谅解。我们希望通过不断的改进来提高品质,以后要出品的《投资者文摘》月报也应该沿袭《头头是道》这个路子,但会有更多的由我们《Value》自己翻译和选择的海外投资文章。
(本文为价值报告《头头是道》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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