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当葛林柏格(Maurice Raymond Gre- enberg)因明显的会计丑闻而辞去任期长达37年的美国国际集团(AIG)董事长与执行官时,凡是认识他以及曾与他密切合作过的人,都深感震惊。
如果你看了新闻标题,且相信标题的说法,那么葛林柏格纵横全球保险业四十多年所创造的杰出成就就此一笔勾销。这个跟国王、总统与总理同进共出的人,就这样被赶出数十年来令华尔街为之折服的巨型金融企业。
消息宣布后的那一周,我带着年幼的儿子到犹他州滑雪度假。想到我正要去享受葛林柏格最喜欢的休闲娱乐,而他却正在经历漫长杰出事业生涯中最具威胁性且最羞辱的挑战。
碰巧第一天我就摔断了腿,但因为我不想破坏儿子的假期,我们决定停留一周。他们去滑雪时,我就阅读和继续追踪新闻的发展,不让自己闲下来。
在我每日持续密切注意AIG的消息时,心中浮现的想法逐渐成形:我为什么不写一本有关AIG崛起的书? 毕竟我曾经是他们信任多年的内部人士,可能也是唯一敢写公司问题的内部人士,我可以以新闻记者或经营管理观察家的身份提出大为不同的观点。
当时我想到的是写一部影射AIG的小说——公司创立于中国,是第一家逆向发展的跨国公司,营运范围遍及130个国家,还有员工在伊朗与奈及利亚被监禁的罕见奇遇。这本书具备冒险小说的所有特征,其中传奇性的角色则以公司创办人史带(C. V. Starr)与葛林柏格为基础。
我告诉朋友自己的想法,大家都不赞成,他们认为应该写跟AIG有关的非小说。在AIG的新闻喧腾一时后,读者应该会有兴趣。
AIG的炸弹在2005年3月14日投下,很多已退休员工或前任员工、葛林柏格的朋友和熟人都深感震撼,我是其中一员。虽然我离开AIG很多年了,但我事业生涯中最美好的岁月是在那里度过的。凡是在AIG工作过的人,都想不到有一天葛林柏格会被迫辞职。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有人能取代葛林柏格吗?一定有人可以经营这家世界最大的保险公司,但是这个人面对国家元首、政客和其他有权有势的领袖时,能够坚守立场吗?
我有12年的时间直接对葛林柏格负责,几乎每一分钟都深感愉快。虽然我已离开AIG多年,但葛林柏格对人的影响力还是令你感到惊讶。在葛林柏格来电或与他见面时,几乎都会让你觉得紧张,这本书写到末了,他打电话来时我就有这种感觉,回他的电话让人不安。我的事业生涯中有过一些让人兴奋的工作,但没有一个工作像在AIG那么令人兴奋、刺激、辛苦、怪异或满足。在AIG工作会碰到知识上的挑战、到世界各地出差,或参与国际权谋与外交等等。
我唯一的遗憾是进入AIG时,史带已经过世五年,我不认识他,也没有跟他共事过。他是另一位独一无二的领袖——像葛林柏格一样——AIG的江山就是他打下的。
我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了解AIG员工口中所谓的“世界上最令人兴奋的组织”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葛林柏格黯然下台的是他的傲慢,还是复杂的原因与人际关系纠缠不清,形成企业、政府管制与政治野心冲突形成的“完全风暴”?
我邀请艾尔巴(Al Ehrbar)跟我合写这本书,因为他了解这一行的迟钝状态、政治状况与政府管制的阴暗面。一开始,艾尔巴的直觉认为AIG集团会陷入这种处境是葛林柏格的“傲慢”造成的。但当我们花时间进行这个计划后,艾尔巴发现情况复杂多了。在我们专访数十位现任与前任的AIG集团高级经理人,并且经常熬夜阅读各种文件后,充满权谋又多彩多姿的面貌开始浮现。
在整个写作计划期间,我的心情也从对葛林柏格不满,变成对董事会失望,再转变为痛恨史匹哲(Eliot Spitzer)的大力打压管制。我的想法改变了许多次,因此你可以看得出来,我的结论比较偏灰色,而不是黑白分明的。在我们所处的复杂国际社会中,在AIG集团急速成长与壮大的世界里,每种颜色都是灰色的。但是艾尔巴仍坚信我们俩第一次共进午餐讨论工作时他所说的话:“这是我多年来所从事的计划中最有意思的。”这足可证明AIG集团的故事多么令人感叹。
在我离开AIG集团很久后,还一直密切注意公司的发展。每隔一阵子,我会到公司极为豪华的中餐厅吃午餐,偶尔会看到葛林柏格和其他人。写这本书让我有机会重回我一直深爱的公司,写作也的确让我感到满足,每一个高兴和沮丧的时刻都弥足珍贵。
多年来,外界和AIG集团的员工对葛林柏格都有一种反常的敬佩,大家对他年复一年创造的成就感到震惊,也害怕他的脾气,甚至有一点惊恐;大家心不甘情不愿地欣赏他彻底而完美的直言不讳以及在众多论题上的知识。
虽然大家可能不了解他难以相处的个性,却都尊敬他苛刻的要求,或许是这样的个人特质促使他创造这番成就。
葛林柏格跟着另一位先贤的脚步前进,这位先贤和他不同类型却同样苛求。过去87年以来,AIG集团很幸运,员工中有很多不同国籍与才能各异的“人物”,他们早在其他公司对国际市场产生兴趣之前,就考虑成为真正的国际公司。AIG集团和他们的领袖史带与葛林柏格始终走在浪潮的前方,随着经济趋势、管制法规与政治情况的变化而调整,一再创造如此杰出的成就。
虽然最后葛林柏格适应管制气候的变化不够快,因此被迫放弃他心爱的AIG集团。这点虽然不幸,他仍然自满于知道不太可能有人追上他的纪录。(谢尔普)
第一章 弊案爆发
要看人名,东52街的四季餐厅(Four Seasons Restaurant)是难得的好地方。2005年5月的第一个星期三中午,用餐的人们环顾餐厅,可以看到知名电视记者布罗考(Tom Brokaw)、名主播芭芭拉·华特丝(Barbara Walters)、前国务卿鲍威尔(Colin Powell)和很多其他大人物。但那天让最多人注目的既非名主播,也不是著名的政治人物,而是将AIG壮大成全球最大保险公司的葛林柏格。长久以来,葛林柏格就是著名的执行官,至少在财务专家眼中是如此。他的非凡成就使他超越群伦,其地位跃升到只有少数企业巨子可与之比拟的境界。
葛林柏格的名气就像大部分的企业大亨一样,尤其像保险业高级主管,不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注目的人;有些人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是很少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一直到2005年,AIG的弊案让葛林柏格的照片几乎天天登上《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画像每周至少在《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的头版上出现一次。一时之间,葛林柏格突然变成众所皆知的坏人,涉嫌编造AIG集团的账簿,虚增盈余,使财务报表看来比实际美观。在葛林柏格80岁生日当天下午,他在四季餐厅里享用全新的权力午餐,和他共进午餐的是莫维洛(Robert Morvillo)与毕亚金(Kenneth Bialkin)律师,他们不是谈生意。莫维洛是刑事律师,他的新任务是让葛林柏格免于牢狱之灾。他的上一位名人客户生活女王玛莎·史都华(Martha Stewart)也曾这么委托他,希望可以不必坐牢;但他没有完成任务。
葛林柏格吃完烤鱼和时蔬后,从烧烤厅的阳台向门口走去,穿越餐厅中的客人,他跟布罗考聊了一下,又在甫上任的新力公司执行官史川杰(Howard Stringer)爵士的桌旁停留一下,再跟纽约证券交易所(NYSE)前任董事长葛拉索(Richard Grasso)谈了几句,葛拉索因为薪资待遇高得吓人,遭到揭发而辞职。在葛拉索的薪资方案中,包括一笔1.8亿美元一次付清的退休金;而葛林柏格是批准这个薪资方案的纽约证交所薪资委员会的成员。葛林柏格带着两位律师下楼,穿过大厅向门外走去时,几位朋友很高兴地注意到,他虽然遇到少见的麻烦,但神采奕奕的脚步却丝毫未见疲态。
大部分人若遇到葛林柏格的问题,想必都会步履蹒跚而非昂首阔步。即使在近年弊案连连的情况下,也少有企业主管从似乎高不可攀的高峰下坠得这么深、这么快。2005年2月,AIG集团收到十分积极的纽约州总检察长史匹哲发出的传票,要求交出和财务再保险的深奥交易会计弊案有关的文件,史匹哲怀疑葛林柏格本人安排了这种特殊的交易,以使AIG集团2000年的准备金虚增5亿美元。这笔交易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伯克夏公司(Berkshire Hathaway)的巴菲特(Warren Buffett)。史匹哲说,这位美国股神没有犯错,但是伯克夏旗下的通用再保险公司(General Re)的高级主管可能有责任。史匹哲在星期天早上的电视节目中说得很清楚:葛林柏格犯了诈欺罪。
史匹哲的调查人员也希望知道AIG集团是否有不当行为,是否把加勒比海地区某些子公司排除在会计账之外,以便低报公司营运的真正融资水准,掩饰承保的整体风险,也就是AIG集团会不会像安然(Enron)一样,有声名狼藉的“财务报表以外”的幽灵企业问题。史匹哲并不孤单,AIG集团也同时遭到纽约州保险厅、证管会(SEC)以及美国司法部的调查,而且至少在柜面上遭到英国、爱尔兰与澳洲保险主管机关的调查。证管会调查的问题中,包括葛林柏格是否试图炒作AIG集团的股价。根据报道,有一次他对纽约证券交易所负责AIG股票的场内交易员施压,要求他们在2001年的一宗并购案中支撑AIG股价;而且说服葛拉索也对场内的营业员施压。最近的事例则是葛林柏格在公司揭露收到史匹哲的传票当天,下令AIG的一位营业员买进25万股。
在史匹哲把枪口对准AIG集团之后,葛林柏格就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碰到倒楣的事情。3月14日,AIG集团的董事逼迫他辞掉执行官的职位,让每一个熟悉AIG集团的人都觉得震惊,因为每一位董事都是由葛林柏格亲自挑选的,部分是葛林柏格在商业上的亲密战友,或者有部分是因为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与影响力,在美国和世界各地协助AIG集团;但现在他们认为拯救AIG集团最好的方法是剥夺他们的朋友葛林柏格的权力。两周后,因为史匹哲施加压力,董事会坚持葛林柏格也必须放弃董事长的职位。
在葛林柏格被赶下台后,他曾与AIG集团的一位高级经理人聊天,内容提到他曾经跟公司创办人史带谈论上市公司的风险,而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应该听史带的话,如果我们没有上市,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在21世纪企业遭到调查的例子中,把领导人赶下台已经变成标准做法,由史匹哲发动的调查更是如此。史匹哲这次承诺如果AIG集团配合他的调查,他就不以刑事罪名起诉AIG集团。言外之意是:“你们这些坏东西,帮我锁定其他坏人,我就将你们从轻发落;否则你们就有麻烦了。”AIG的董事们照着史匹哲的话做了,而且还有进一步的行动。到了4月底,董事会发布自行调查会计异常的结果,虽然报告的文字语焉不详,却清楚表示公司犯了错,而做错事的人是葛林柏格和3月时同遭逼退的财务官史密斯(Howard I. Smith)。AIG没有点出两个人的名字,却说所有的违法行为都是在“前高级经理人的指示下”进行的。
在整个过程中,AIG对待葛林柏格的方式和一般企业处理涉嫌出售商业机密或侵占公款的经理人几乎如出一辙。在5月中以前,AIG集团不允许葛林柏格腾空办公室,甚至到5月中以后,还扣住由葛林柏格担任董事长的另外两家公司的文件;这两家公司独立于AIG之外,但是跟AIG关系密切。AIG也扣住一幅梵谷(Van Gough)的名画以及一些古董家具,等待判定归属权。
这一切都是标准做法,只是对葛林柏格或AIG集团来说一点也不标准。当董事会逼迫外号“汉克”(Hank)的葛林柏格下台时,他经营AIG的时间比所有美国大企业的执行官都来得长(“汉克”这个外号来自大萧条时期底特律老虎队的强打者汉克·葛林柏格)。从1968年公司创办人史带把当时还未上市的公司交给葛林柏格开始,37年以来,他一直是AIG的头号人物。任期最接近他的美国大企业董事长是舒兹(Richard Schulze),舒兹于1966年创立百思买公司(Best Buy),但在2002年卸下执行官的职位。
葛林柏格也比其他主管老多了,他已经80岁,早就过了大多数人放慢步调的年龄,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只要健康许可,他决心留在工作岗位上,而且看来大自然原本可以让他继续统治AIG很久。以他的年龄来说,他的身体相当年轻,每一位熟识他的人都一致认为他的头脑还是一样的敏锐。他的脸孔看来比较像70岁,而不是80岁;他的体能状况据说维持在健康的60岁状态。他像很多老人一样以不耐烦和急性子闻名,他一向如此。此外,葛林柏格来自长寿的家族,他的母亲活到105岁,据说他的外祖母一直工作到108岁去世时为止。
葛林柏格除了善于养生之外,能力更是高强。他统治AIG将近40年,不但让AIG从一家小规模的保险公司摇身一变成为世界最大的保险公司,也成为财星500大企业营收排名第九的公司。到2005年年底,AIG拥有8,500亿美元的资产,是美国第四大企业。1968年时,AIG最知名的是保险代理,代销其他保险公司的保单给亚洲、拉丁美洲与欧洲的客户。当时AIG也在日本、香港、菲律宾与亚洲各国经营自己的人寿保险公司,并拥有多家国内企业的过半数股权;不过这一切加起来,根本比不上哈特福(Hartford)、纽约和波士顿的保险业巨子。但在新世纪开始时,AIG已经彻底压倒30年前所有睥睨AIG的其他公司,包括公平保险(Equitable)、汉考克(John Hancock)、安泰(Aetna)、旅行家(Travelers)与大陆保险(Continental)。葛林柏格在这段期间,提供股东的长期回报率只屈居于几家公司之下——巴菲特的伯克夏公司是其中一家。葛林柏格自己也成为巨富,光是他持有的AIG股票价值就超过30亿美元,在福布斯美国400大富豪排行榜中排名第47位。
以这番成就而论,葛林柏格却不常被列于企业经营之神的行列中,似乎有点奇怪。他不常被人与亨利·福特(Henry Ford)、史隆(Alfred P. Sloan)与柯尔特(Samuel Colt)等相提并论,而且至少没有像现代光环稍弱的英雄人物如巴菲特、李斯顿(Walter Wriston)或葛斯纳(Louis Gerstner)那么有名。其中有数个原因:第一,葛林柏格是在保险业中创造这番惊人成就的,而保险业天生就是深奥而呆板的行业(不过AIG经营起来并不那么呆板)。更重要的是,葛林柏格的创新不容易随便移转到其他行业或其他的保险公司。多年来,AIG有很多高级主管跳槽,把跟葛林柏格学到的东西用在其他保险公司中,但是没有人能够复制他的成就。
葛林柏格在AIG创造了非凡的长期成就,又拥有极为高明的手段,也善于把情势扭转为对自己有利,这一切使他的沦落更让人惊异。但他出奇制胜的方式实际上可能使他在后安然时代肯定无法逃脱报应和清算。若说葛林柏格统治AIG,是低估了他对公司的控制程度。因为他是典型的独裁者,知道公司营运的每一个细节,而且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公司年营收接近1,000亿美元后,他还坚持要管理细节。他的要求苛刻、严格,经常对下属大发雷霆,以至于他的两个儿子在靠着自己的能力而非依恃父亲的宠爱升到最高阶的主管后,都被他赶出公司。然而,如果你能够忍受他经常的挖苦与偶尔的抨击,同时也能创造成长与利润,你就会得到超越其他大企业执行官的丰厚报酬。
……
(全文约13,300字,请参见《Value》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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