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会见总统当选人布什是在2000年12月18日,最高法院裁决他可以宣告当选后不到一周。我们在离白宫大约五条街的麦迪逊(Madison)饭店会面,他的团队在那里设了一个办事处。这是他第一次以总统当选人的身份来到华府,我们这些年来已经见过多次,但只长谈过一次,是在那年春宴的讲台上。
参加麦迪逊早餐的还有副总统当选人切尼(Cheney),布什的幕僚长安迪·卡德以及几位副手。我很熟悉这种场景——我已经向之前登基的五位总统报告过经济状况,当然也包括总统当选人的父亲。
这次,我不得不报告说,短期的展望不佳。多年来第一次,我们似乎要真正面对可能发生的衰退。
高科技泡沫消散是这几个月来金融界的一场大戏。纳斯达克的市值在3月到年底之间跌掉了惊人的50%。比较大的市场,其下跌幅度较小——标准普尔500跌了14%,而道指跌了3%。但虽然全部损失和这次多头市场所创造出来的纸上富贵相比还算小,衰退还是很显著的,而且华尔街的看法很悲观,抑制了大众的信心。
我们比较关切整体的经济状况,这一年来,我们几乎是迈入了温和的景气衰退。由于企业和消费者已经对这么多年来的多头效果、这样多的科技变革,以及股票泡沫消退作调整,这是意料中之事。事实上,为了培植这个调整过程,美联储已经从1999年7月到2000年6月逐步调高利率,我们希望能够达成另一次软着陆。
但过去这几周来,我说,数字掉得很厉害。汽车及其他制造厂的生产已经减缓、许多产业的库存暴增、失业申请首次显著上升,以及消费者信心减弱。能源更是让经济雪上加霜——油价已经在年初站上30美元/桶,而天然气的价格也上来了。而且还有许多叙述性的事证,沃尔玛(Wal-Mart)已经告诉美联储要下调其假期销售的预期,而联邦快递则向我们报告,运量低于预测。你无法以梅西百货(Macy’s)在圣诞促销期间人们排队的长度来判断经济是否衰退,但已经是12月中旬了,去那里采购圣诞节用品的人都知道,卖场冷清得可怕。
尽管如此,我告诉总统当选人,经济的长期潜力还是很雄厚。通货膨胀率低而稳定、长期利率呈下降趋势,而生产力还在上升。当然,联邦政府正进入第四年的尾声。2001年预算年度从10月才开始,最新的预测显示,可产生将近2,700亿美元的盈余。
早餐结束时,布什拉我到一旁讲悄悄话。“我希望你了解”,他说道:“我对美联储有充分的信心,也不会对你们的决策放马后炮。”我谢谢他。我们还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就该离开前往国会开会了。
当我们走出饭店时,有许多摄影机和记者在那里等候。我以为总统当选人会直接迎向麦克风,没想到他却一手揽着我的肩膀迎了上去。美联社(Associated Press)的照片显示我那天早上笑得很开心,好像我有好消息似的。事实上我有,小布什已经注意到美联储最迫切的议题——我们的自治权。我还不知道要如何看待小布什,但当他说我们在货币政策上不会有争端时,我觉得我该相信他。
选举危机化解之后让我松了一口气。在前所未见的状况下,经过36天悬而未决的争端、重新计票、法律诉讼以及痛苦的选票作假和舞弊诉讼之后,其他国家可能引发街头暴动,我们却在最后达成文明的结论。虽然我这辈子都是自由意志派的共和党员,但我在两党都有好朋友,而且,我想我能体会民主党员看到布什拿下白宫时的沮丧心理。但一场痛苦的政治争端,到最后,敌对的候选人相互祝福,这在世界政治史上非常罕见,值得吾人注意。戈尔的退让演说结束了这场总统大选争议,是我所知最高贵的表现。“在一个半世纪之前”,他说道,“史蒂芬·道格拉斯参议员对打败他的林肯总统说:‘党员的感受不可凌驾爱国主义。我支持你,总统先生,愿上帝保佑你。’因此,基于同样的精神,我对总统当选人布什说,党员的仇恨必须放在一边,愿上帝保佑他管理这个国家。”
虽然我不知道乔治·布什要如何领导我们,但我对他正在筹组的团队有信心。人们开玩笑说,美国将会碰到第二个福特政府,这句话对他们来说也许不过是俏皮话,但对我却意义重大。福特是个非常正派的人,登上了他从没想过,也无法靠自己的能力当选的总统大位。1976年和卡特打选战时,他非常不擅于总统选举时残酷的竞选手段;他的梦想是担任众议院院长。然而他在尼克松总统不光采的辞职乱局中宣布:“我国的长期梦魇已经结束。”并集结一群我所知最有才华的人为政府效命。
如今,2000年12月,布什正在寻找福特政府的高手加入他的团队核心,这些人更资深,也更有经验。新国防部长唐纳·伦斯斐(Donald Rumsfeld)是福特第一个白宫幕僚长。事实证明,伦斯斐在福特领导下显示出非常了不起的能力,他在担任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大使任务中被召回,筹组福特的白宫班底,并以非常了不起的技巧掌理白宫,直到1975年福特派他担任他生涯中第一任国防部长。伦斯斐回到私人部门之后,接管一家岌岌可危的全球药厂——西尔列公司(G.D.Searle)。我被推荐为该公司的外部经济顾问,见到这位前海军飞行指挥官及政府官员轻而易举地融入企业界,令人感到相当神奇。
另一位来自福特政府的高手是新任财政部长,也是我的朋友——保罗·欧尼尔(Paul O’Neill)。保罗在担任福特的预算管理局副局长时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他那时是中级主管,但我们请保罗参加所有的重要会议,因为他是少数完全了解预算细节的人。他离开政府加入企业界之后,升上了阿尔考的执行长——我是聘请他的董事会成员。在那份工作的十二年当中,他非常成功。但他已经准备退休了,当我知道他名列财政部长的优先名单时,我殷殷期盼。切尼打电话告诉我,保罗已经和总统当选人布什谈过了,感觉不太妙。“他非常犹豫,优缺点分析长达两页。”切尼说道,“你能找他谈谈吗?”
我很乐于打这通电话。我用当年尼克松政府黯淡时期亚瑟·伯恩斯对我说的那套对保罗说:“我们真的需要你进来。”这套说法有助于说服我离开纽约,首次进入政府工作,对保罗也发生作用。我认为有他在,对新政府是很重要的优势。总统的计划和预算是否有助于美国经济的长期展望?他的经济顾问和幕僚有何等的能力?这些问题,对我来说,似乎让保罗来掌财政大权,就是往正确方向迈进了一大步。
还有另一个考量,部分是专业上,部分是个人的考量。克林顿总统早就在2000年续聘我,因此,眼前,我至少还可以当三年的主席。美联储和财政部在20世纪90年代大部分时候都合作得很好(虽然偶尔在管辖领域上有所争执)。我们所制定的经济政策度过了美国现代史上最长的荣景,有效化解危机,并协助白宫解决20世纪80年代可怕的赤字问题。我和克林顿的三位财政部长合作过——罗伊德·班森、巴布·鲁宾和赖瑞·桑莫斯,他们对上述的成就都有所贡献,而且彼此都成了生命中的好朋友。我希望和新政府建立同样丰富而有效的动态关系——对美联储和我都有好处。因此,当保罗终于答应时,我很感激。
福特政府回锅老将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副总统当选人。迪克·切尼接替了他的导师伦斯斐,成为白宫幕僚长——他在34岁时,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幕僚长。融合了热情以及有时候令人难以捉摸的冷静,在工作上展现非凡的技巧。水门事件后这几年来所建立的战斗情感并未退去。我在福特的重大聚会及其他集会中见过他,他当时是国会议员,当老布什总统于1989年聘他为国防部长时,我很高兴。国防部长和联储主席之间没有什么业务关系,然而,我们往来密切。
如今,他是副总统当选人。我知道很多评论员认为他不只是个副总统而已——因为切尼在国内及国际事务上,远比小布什更老练,他们认为,他可能成为政府的实质首长。我可不相信这个说法——我对总统当选人粗浅的印象是,他绝不会放手。
选后几星期,切尼向我请益,我相信他也找其他老友请益。他和他夫人琳(Lynn)还没搬进位于海军天文台(Naval Observatory)的副总统官邸,因此,我会在星期日下午驱车前往他位于华府郊区、维吉尼亚的麦克林(McLean)住处,我和他就坐在餐桌旁或书房里。
我们的朋友关系随着他的职位而有所调整:我不再叫他迪克,而称“副总统先生”,虽然他没有这样要求,却也默默接受。我们所谈的主要是美国所面临的挑战,我们经常讨论到很深的细节,能源是主要话题。最近的油价飙涨提醒大家,即使在21世纪,这个工业时代的基础资源依然是重要的策略考量。事实上,切尼上任后第一件重要工作就是成立能源政策小组。因此,我为他分析能源在经济上的作用以及国际石油和天然气的演进状况,我们讨论了核能、液化天然气和其他替代能源。
我认为国内的最大经济挑战是3,000万名婴儿潮一代的老化问题,这些人的退休问题已不再像我在里根时代参与社会保险改革时那样遥不可及。最老的婴儿潮一代六年后就六十岁了,到了2010年开始的那十年,这个体制的财务需求会变得极为繁重。社会保险和健保必须进行重大修订,才能长期保持支付能力和有效性。
迪克很明确地表示国内经济政策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他还是一样,对我的构想很感兴趣;他仔细听,作了许多笔记,我认为他可能会转达我的意见。
在12月底1月初的那段日子里,我有点沉迷于幻想中,想象如果当年福特在竞选连任时,再多得百分之一左右的选票打赢卡特,就会成立这样的政府。而且这是自1952年以来第一次共和党不仅拿下白宫,还拿下参众两院(实际上共和党和民主党在参议院是50对50,但参议院议长切尼拥有决定性投票权(tie-breaking vote))。我认为我们拥有黄金机会,实现有效而财政保守的政府及自由市场的理想。里根在1980年把保守主义带回白宫;而纽特·金瑞契则于1994年将之带回国会。但没人有这届新政府这样的机会,二者都实现。
我希望这四年,我至少能向政府这么多位最优秀也是最聪明的人学习,并分享我个人的经验。而在个人的基础上,这也是事情运作的方式。但在政策事务上,我很快就看到我的老朋友出其不意地转变方向。人的想法(有时候是理想)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我和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初次接触白宫光芒的我已经不一样。我的老朋友也有同样情形。这和个性或性格无关,而是对世界的运作方式有了不同的见解,从而对事物轻重缓急的见解也就有所不同。
在就职大典前几星期,FOMC努力想搞清楚一个复杂的景象:我们一年10兆美元规模的经济突然减缓以及政府持续的庞大盈余对联储的实际意义。FOMC在我和总统当选人会面的隔天开会,第一个议题就是衰退问题。
……
(全文约13,600字,请参见《Value》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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