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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韩国走走
编辑者言--张志雄

2008年五一节,我和妻儿去了趟韩国的济州岛、大邱与浦项。五年前的春节,我和妻子曾去过济州岛、大邱、庆州和首尔(汉城),两人租了辆红色现代跑车,虽然不通韩语,竟然也在济州岛上玩了个不亦乐乎。这回同样租了车,但由从上海一起来的韩国人李先生驾车,方便多了。

上次来济州岛,主要是靠导游手册玩各种各样的景点。这回则是吃吃喝喝,更为放松。先是坐渔船到大海中钓鱼,不好意思,我这么大岁数,还没好好钓过鱼哩(在埃及红海边做过钓鱼状拍照),这回当然也是糊里糊涂,短短半个多小时,我的鱼钩至少感受到三次沉重的下坠,但等到我收紧钓线,两次失去了鱼饵,一次索性连鱼钩也没有了。尽管是空欢喜,我还是能感受到同船人将鱼钓上来的兴奋劲。

坐在渔船上,海风海水,有些痴呆地望着水面,算是种幸福吧。有位朋友在五一节爬了回雪山,回来后告诉我备感幸福,说是感受到某种境界。我请他说得具体些,朋友的回答是再也没有电话手机的“骚扰”,也不能上网看报,几天下来,很清静啊。我呵呵乐了,人忙来忙去,最后去吃苦(连续几天睡在雪地上,晚上基本上睡不着,白天还要攀登,不简单啊),就是为了图个安静?

可惜,妻子与另一位韩国朋友晕船,我们只钓了一个小时的鱼,就上岸去泡海水温泉了。第二天,我又坐潜艇去了次海底,也就是30米左右深吧,从海洋生物的密集度而言,还不如去水族馆,但在海底有一种真实感,让人兴奋。我去过很多次海边,包括澳大利亚,从未参加过类似的游乐活动,现在为了陪孩子,也就随意了,其实还是挺有趣的。

另一个较大的变化是吃。上回来济州岛,不能用韩语与店家交流,只能吃些烤牛肉和烤五花肉,填饱肚子而已。这回,李先生经朋友带领,我们下飞机的当晚,就在海边的小饭店吃了顿生鱼片,其中的两三种海鲜,像花草,颜色很鲜艳,我从未见过。记得上次我在济州岛的礁石旁,买了当场从海中捞上来的海胆,一口吞下,有味。这次,吃了老板从海边采来的海带,也是新鲜爽口。

陪同李先生的几位朋友都是牧师,其中一位杨牧师还是神学院院长,特地从汉城赶过来。第二天中午,在海边的一幢房子里,牧师宴请我们吃生鱼片大餐。几位牧师一大早从鱼市里买了十斤鱼,亲手做了几大盆生鱼片,让我目瞪口呆。本人饮食的第一大爱好就是吃生鱼片,每两周不吃一顿就难受,而且从没有觉得吃够,总是要餐馆多上一点,这回却第一次感到吃不下去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什么不消化的感觉,这在上海的餐馆里是不可能的。我在日本也有同样的经验,那就是只要生鱼片或海鲜质量上乘,吃得再多也不会腹泻。

我们吃饭的房子是一栋两层楼,底层是座小教堂,楼上可以供多人吃饭和睡觉。韩国的教堂多如牛毛,首尔的夜空中到处闪烁着红色的十字架。济州岛的教堂也不少,像我们所在的教堂,设计得很亲切,像居室一样。

2007年阿富汗塔利班绑架23名韩国传教士,令全球震惊。据说,韩国派往全世界的传教士人数仅次于美国,而韩国国内的基督教徒(包括新教徒与天主教徒)人数超过佛教徒,这在东亚国家中是很特别的。我曾认真地问杨牧师何以如此?杨牧师的回答是:“韩国是个天生宗教感很强的国家。”我见他不愿深谈,也就不追问了。(即便是宗教感强,何以独选基督教?)

我其实也一直在思考类似的问题,如果说基督教传播力的背后是所谓的“强势文明”,那为何伊斯兰教在当代的渗透力也很强?

我看到一份资料表明,在20世纪90年代末,韩国总人口4,200万时,已有1,000万名基督徒,其中200多万名是天主教,200多万名是卫理公会派,500多万名是长老派。有趣的是,1784年,一名朝鲜贵族青年在北京受洗后返回朝鲜,开始在亲友间传播福音。但罗马教会认为祭祖活动属于盲目崇拜行为并拒绝举行仪式(这在当时的中国教徒中也发生过),而“祖先崇拜”却是儒教(当时的韩国国教)的核心,“孝”字当头嘛,于是当局开始压迫基督教徒,时间长达四分之三个世纪。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很多朝鲜独立运动领导人都是基督徒,许多教徒因拒绝参加日本宗庙中举行的供奉仪式而丧生,传教工作包括设立医院、学校(包括大学)等,对希望重建朝鲜文化与精神的人们是很有吸引力的。自20世纪60年代起,教徒在争取民主、社会稳定、劳工权利以及妇女平等的运动中走在前列,像当时的反对派金泳三和金大中都是虔诚的基督徒(《韩国》,新加坡APA出版公司编)。

牧师们只陪了我们一天,晚上9点赶往山上的另一座教堂,他们要为那些患绝症的人彻夜祈祷,够辛苦的。宗教对那些绝望无助的人至关重要。

济州岛对中国人已实行免签证制度,从上海坐飞机到那儿,一个小时都不到,方便极了。济州岛很美,很干净,过去韩国人没法去欧美,一般都会在岛上度蜜月。夫妻两人带孩子玩也不错,像岛上的“小熊馆”会让儿童流连忘返。由于是个岛屿,沿环岛公路驾车较为方便,且现在也有中文指示牌,不妨租辆汽车游玩。租车是在机场上取和还,有国际驾照证明即可(这可在国内公证处办),只要当场办份保险,不怕汽车磕磕碰碰。韩国的汽油很贵,加一次油要五六百元,但我们试了几次,如果你在岛上玩三天左右,加一次油就够了。如果不是秋天(十一节)旅游旺季,岛上人不多,住宿也不贵。我们两次去济州岛,都住民宿,感觉都不错。这一切都可以在网上搞定,只是在选民宿的时候,找个懂英文的主人吧,因为在使用热水洗澡等小细节上,需要一些沟通。

济州岛的居民对游客很好,进入民宿的当晚,主人会让游客们在一起烧烤,相互认识和聊天。我们是中国人,语言不通,也就罢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去附近的一家饭店用餐,饭店建在一座小山丘上,周围鲜花盛开,辅以岛上特有的人像石雕,美仑美奂的露天大阳台上有颗参天松树,感觉真棒。我们可能事先没预定,游客也多了点,饭菜上得晚了,引起了李先生的不满。当我付款时,老板笑眯眯地向我们道歉并表示免单(尽管只有300来块钱)。李先生在一旁解释,老板知道我们是中国人,觉得不能损害济州岛的国际形象。于是,我们第二天早上又去那儿用餐以示谢意。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老板的生意经,可民宿主人早就介绍附近也就是这家饭店最好,我们别无选择,而且是旅游区,没必要招揽回头客。

第二天,我仔细观察这家饭店,发现老板的女儿也在这儿招待顾客,真是其乐融融。老板的心态很放松,40多岁的样子,站在松树底下,陪着我们。类似的情景,我在欧洲的乡村经常见到,小店主生活富裕,自得其乐,工作没什么压力,也就不必去爬雪山追求避世的境界了。我们2003年住的民宿主人是单亲家庭,女老板表示,等到春节游客走了,她和女儿就去欧洲游玩。韩国的农产品与水果极贵,加上旅游业发达,济州岛人富裕得很。顺便一提,韩国农产品的价格在国际上是最昂贵的,首尔1公斤牛肉的价格(48.1美元)为中国(4.7美元)的10倍,比日本的牛肉(46.5美元)还要贵。之所以能维持如此高价,主要是韩国设立了高额的关税阻止进口,土豆、苹果、胡萝卜的关税为30%-45%,这比农业关税较高的欧洲国家还要高出三倍,难怪韩国农民要在可能有损他们利益的WTO会议上跳海(如香港),奋不顾身啊。

仓禀实而知礼节。我们去亚洲旅游,只有在日本与韩国这种地方才会消除紧张感,不用担心会被“斩”(欺骗),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济州岛适合自助游的原因。在我有限的经验中,尼泊尔是个例外,它也是个民风淳朴的所在。

李先生告诉我,韩国人在20世纪70年代还比较“粗俗”,他们会把旅店里的拖鞋和毛巾拿走。我两年前在浙江一家县城的宾馆中也被追索一条小毛巾,当时我有些迷惑,听后恍然大悟。

我们的第二站是大邱,这里是李先生的故乡。李先生出生于1959年,大学里学了中文,运气不错,被韩国的一家半导体大企业先后派往台湾与新加坡工作,90年代中期又在上海办事处做首席代表,日子过得极滋润。韩国的大企业与中小企业的工资待遇没法比,像三星电子每年可以让职工带家属出国旅游。但到了21世纪初,中国变为重要的市场,首席代表处成为分公司,李先生的好日子到头了。要李先生回韩国总部去,朝九晚五的工作是不可能的,只能领了份丰厚的补贴辞职了。据李先生介绍,绝大部分外派海外的韩国企业人员,要他们回国,只有辞职了事,像在上海,简直太舒服了。非大陆人在上海的除了中国台湾人,就是韩国人,他们买了房子,早已乐不思蜀了,上海西部一带,韩国人开了不少适合自己口味与习惯的商店,自成一格。

李先生的下一代也很有意思,韩国的家庭一般都有两个子女,李先生是一儿一女,从小就跟着父母在海外上国际学校,韩国虽然是他们的祖国,但不可能回去定居了。大女儿已到美国念书,走国际化路线,跟一位黑人谈恋爱,母亲大惊,忙去美国陪读。

李先生对大邱还是很有感情的,他会指着城市繁华的一段路告诉我们,他当年上大学时就和后来的妻子在这儿逛马路,去年他还带着妻子到大邱参加18位高中同学的聚会。这次回乡,也有几个高中哥们陪同聚会。

李先生的几位同学已近不惑之年,一位在大邱的偏远地方开了家小饮食店,生意一般般,一位是教育厅的小官员,一位是熟食店的小老板,都算是小市民吧。

他们在一起,很快聊到现实生活,比如现在大邱找一名保姆要8,000韩元一个月,赶得上在中小企业工作的大学毕业生的薪水。我则告诉他们,上海保姆的月工资也要1,800元人民币以上,且质量得不到保证。

不过,大邱人有理由为自身状况的每况愈下感到担忧。第一,韩国经济从亚洲金融危机后复苏,但增长速度毕竟大不如前,GDP增速从1997年以前的6%-8%到了21世纪初的4%左右。韩国在1995年人均GDP已达到10,000美元的发达国家水平,1997年韩元急剧贬值,跌进10,000美元以下。2002年再次超过10,000美元,到了2007年,人均GDP差不多升到20,000美元,好像升得很快,但这主要拜韩元对美元升值所赐,因为从2001年到2006年之间,平均汇率从1美元兑1,291韩元下降到1美元兑955韩元,韩元升值23.6%,2007年韩元仍在不断升值,加上通货膨胀,韩国人并没有感受到生活水平像经济起飞那般发达。相反,李先生介绍,几乎每个韩国家庭都有人失业,人们普遍都有经济不景气之感。其次,大邱虽是韩国仅次于首尔和釜山的第三大城市,但经济滑坡最为严重。大邱位于群山环绕的小盆地,以“丝绸、苹果与美女”著称,是庆尚北道的道厅(省会)。将韩国全面带入现代化的朴正熙就来自庆尚北道农村,他1963年任总统至1979年被刺,大邱当然在此期间也得益匪浅。1988年汉城奥运会时的总统卢泰愚也属“大邱帮”,大邱更是锦上添花。但据李先生介绍,金大中和卢武炫的“光州帮”上台后,大邱的经济遭到严重削弱。另一方面,大邱以纺织业为主的产业结构明显不利,2002年,大邱以人均GDP 800万韩元名列全国道厅末尾,而人均GDP最高的城市是以汽车造船为主的重工业城市蔚山(也是现代汽车的所在地),人均GDP达到2,700万韩元。

推而广之,“大邱帮”与“光州帮”或许代表了进入现代化国家前后的不同执政思路,随“民意”而变。朴正熙时代,人民急于脱贫,什么手段和方式都可以容忍,大企业成了经济起飞的引擎。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期,韩国几家主要的财团占据了韩国出口的75%,排名前30位的财团总值超过整个国家GDP的50%。但90年代进入发达国家行列后,公平正义问题显得突出了,人民不能接受大企业的垄断暴利,“光州帮”应运而生,他们以限制和肢解大企业为荣,像金大中拒绝向大宇伸出援手,卢武炫刻意对付现代和三星,背后都有民意基础。

但十年过去了,人们又感到缓慢发展的经济导致自己的经济状况有所下降,公平感下降了,又要“大邱帮”来发展经济了。

现任总统李明博的故乡在大邱附近的浦项(在那儿,他的故居已有明确的标示),他上台后就放了三星电子一码,到处招商引资,资本主义复辟了。

浦项的感觉要比大邱好,可能是那儿有个著名的钢铁厂吧。李先生的妹夫恰巧是钢铁厂负责基建的一位主管,便带我们去厂内参观。我对钢铁业的知识比较贫乏,加上李先生不专业的翻译,我难以了解巴菲特投资浦项钢铁的真实原因(“妹夫”比较自得的是日本新日铁也入股他们的企业)。“妹夫”着力介绍了浦项钢铁厂的环保建设,尤其是他们建了一座无厂房的露天车间,轰动了业内,股价也因此暴涨。“妹夫”说宝钢与浦项钢铁的差距是五到七年,但应该会赶上来。他说某国钢厂派出经济间谍来浦项,被韩国安全部门查获。由于我没法验证其真实性,也就不指名道姓了。

浦项山清水秀,确实环保,特别是浦项的宿舍、社区与大学,像个美丽的大公园。“妹夫”一家四口住着三室两厅,100多平方米,约合200多万元人民币,不贵吧。我怀疑是浦项钢铁给他们补贴。李先生也说韩国的房价近几年来只涨不跌,政策也是越帮越忙,房价越打击越上升,像首尔江南区的房子至少要100万美元一套。在威权型国家,首都总是很大,机会大多在那儿,人才集中之地嘛,韩国4,600万人口,超过四分之一在首尔,大邱也有200多万人口。但别的地方普通住房并不“太贵”,如济州岛海边那座教会房子,200多平方米,也就300多万元。牧师对我说,这块地基可以盖四层楼,现在只盖了两层。我说不太贵,当然这是相对于中国而言,中国人均GDP只有2,000美元,而韩国是我们的10倍,房价的差距却没这么大。从鸭绿江到济州岛,整个朝鲜半岛处于森林茂密、岩石繁多的山峦包围之中,韩国与朝鲜的总面积相当于罗马尼亚或新西兰,约1,000公里长,最狭窄处215公里宽,只有20%的地区是平地。我在大邱尤其是首尔,最佩服的是当地人的停车技术,即使路边小巷都停满了车,人们照样可以见缝插针。我随李先生到他丈人家探亲,巷子两边停满了车,只容一条车道,我们的面包车与对面的车子狭路相逢,对面的出租车不得不避让,但技艺不精,车灯可能被撞坏了。

浦项位于庆尚北道海岸线的南端,是个港口城市。“妹夫”带我们去了一家渔村海鲜店,也就是渔民自己搭建的房子。老板的妻子曾是济州岛的海女,所谓海女,就是由女人们穿着潜水服下海打捞海货,是济州岛一景,很容易看见。我在济州岛已吃够了海鲜,想想在这儿也不过是尝尝鲜而已,没想到刺身吃完之后,老板端来了日本海(韩国人称之为“东海”)的鲜蟹,十分巨大,得用剪刀剪开蟹脚,里面的肉真是鲜美无比。我是江南大闸蟹的吃客,向来对海蟹不以为然,这回算是服了。除了蟹的“肺”以外,老板把其他部分与饭搅拌在一起,绿绿的,送了上来,我一尝,也是香喷喷的。吃完后,真想带几只回去。六个大人两个小孩只吃了1,500元,“便宜”无比。回来看了旅游书,发现此地的海蟹果然有重点介绍。

回程坐的是东航的飞机,我觉得近来东航管理不佳,极不情愿地上了飞机,果然,起飞后,震荡排山倒海。高空有气流,很正常,但没有像这样不停地上下来回摇摆的,吓得我们不敢上厕所。虽说是国内飞机,机上似乎都是漂亮的韩国空姐,播音也是韩语,英语都没有,连经常来往中韩之间的李先生也有点坐不住了。我拚命祈祷上帝保佑,只有三岁的小儿比较镇静,他可能觉得与在海上钓鱼相比,这颠簸不算厉害。结果,反倒是飞机下降的过程还算平稳,我们感到天下太平。

一个半小时总算过去了,坐在汽车上驶入上海浦东机场公路,大家惊魂未定,我忽然拍拍李先生的肩膀说:“我还在想昨天下午浦项吃的海蟹,你看在上海的韩国餐厅能不能空运点?让我们定期解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