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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纸币的大赌局(一)
封面故事--【瑞士】克洛德·库埃尼
 

他是纸币的发明者、彩票与股票之父

他掀起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赌局

他就是约翰·劳——你不可不知的传奇人物

 

出生于苏格兰爱丁堡的约翰·劳,集花花公子、赌徒、死刑犯、数学家和金融学家于一身。

在流亡欧洲大陆期间,一个开创性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逐渐酝酿成熟,可惜无人喝彩。直到法王路易十四去世后,摄政王奥尔良公爵才大胆采用了他的货币理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赌局也由此拉开帷幕——约翰·劳成立了法兰西皇家银行,并首次发行了纸币代替金属货币。

整个世界都为之疯狂,约翰·劳也成为当时的世界首富。然而,他的理论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钱币检验员之死

巴黎,1683年。

“我会死吗?”苏格兰人问。他的鼻涕像一根线,直落到紧紧围着脖子的猩红色披肩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金币,往黑色栎木桌上一扔,像是这样就能买通死神一样。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睁大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突然感到愤愤不平,“我会死吗?”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重复道。

“您大老远地从爱丁堡赶到巴黎来,可不是想死在我这里吧?”卡蒂埃大夫微笑道,“不用害怕,劳先生,您在我们这里会平安无事的。”卡蒂埃头皮上起了淡红色的湿疹,脑袋上部分地方的头发已经大把脱落了,为了掩盖丑陋不堪的麻子,他在脸上涂满了厚重的浅色胭脂。卡蒂埃大夫指了指放在笨重的桌子中央的玻璃盘子,盘子里盛着颜色奇特的石子,“这是尿路结石,劳先生,正是这些结石让您疼得死去活来。但只要从病人身上取出这些结石,他们就不会疼了……”

“我存活的概率有多大,卡蒂埃大夫?”苏格兰人打断他的话,他习惯于别人以滴水不漏和开门见山的方式回答问题。

卡蒂埃大夫朝桌子弯下腰去,恳切地看着威廉·劳:“劳先生,我是外科大夫,不是数学家。我对眼下到处成为时尚的那些新科学并不叫好,全世界的人都在研究概率,请允许我这么说,劳先生,那全是些胡说八道的东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可不是数学。几百年来,瑞士的矿工们和那些手持长矛的雇佣兵在欧洲的战场上把我们折磨得死去活来,现在他们又把伯努利兄弟的概率法则带给了人类。以前适用的东西突然变成错误的,一切都得重新解释和定义,这已经成为公众行为。每一个人都可以说上一两句,目不识丁的农民现在什么都可以明白,这是一种新的疾病,劳先生,一种传染病。但您的病,劳先生,您的病是可以治愈的。250年来,我们一直采用同样的方法实施尿结石手术,这些方法始终是秘密,理由也很充分,如果每个人都能够自己判断,还需要我们吗?如果连荷兰的农民都能对自己家里的牲畜实施会阴切开术,情况又会怎样?可每个人都希望运用统计数字,将它们应用于全人类!转眼之间,每一位病人都希望得到排名表和统计数字,都想成为小伯努利,成为数学家,成为预言家。这是反对上帝和君主制度的犯罪行为!对数字、事实、相互关系进行构思……预测未来!猜中上帝的计划!你们想扮演上帝的角色!我想告诉你,劳先生,概率计算大概只是给那些纸牌游戏者用的。”卡蒂埃大夫中断讲话,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感到大吃一惊,自己竟然会如此激动。

威廉·劳一边彬彬有礼地点头,一边朝那张笨重的桌子弯下腰去:“卡蒂埃大夫,我是威廉·劳,苏格兰爱丁堡的金匠和钱币检验员,皇家铸币局顾问。我有七个儿子、五个女儿,其中四个孩子活下了来。这和爱丁堡的统计数字相符,这是我的儿子约翰对我说的。我仅仅想从您这里知道,你们医院的统计结果是怎样一种情况,这样我就可以决定该不该冒这个险。因为在我劳里斯顿城堡的住宅是几个星期前才买下的,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约翰和威廉在等我回去。”有一瞬间,两个人四目相对,恶意而威胁性地相互凝视着。

然后,卡蒂埃叹息着直起身子,将那几块金币重新推到桌子中央:“劳

先生,100个病人中有31个人死在手术台上,但如果您死了,劳先生,那就不是31%的问题,这个百分比就是100%。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这种概率。劳先生,要想让自己的身体毁掉,只需要一点点毒药,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行。新的数学比鼠疫更糟糕,如果这种新的数学被人们所接受,那就今不如昔了。”

“世界将成为另外一个世界,这就是现实,卡蒂埃大夫。”苏格兰人疲惫地回答道,“旧事物消逝,新事物诞生,整体永远不会消亡。”威廉·劳和解地微微一笑,“实际上我只是为了让我儿子约翰放心才问您统计数字的,我无意怀疑您作为外科大夫的能力,如果我让您产生这种错误的印象,我为此感到非常遗憾,请您原谅我。”

卡蒂埃伸出手臂握住劳的手,亲切地抚摸着:“不用害怕,劳先生,我们不会让爱丁堡钱币检验员死的,在这样一个容易激动的时代,这种事故很容易引发一场新的战争。欧洲的战火已经够频繁的了。”

威廉·劳抽出自己的手,从那件紫红色披肩的内袋中拿出两封信,棕色的信封已经封上了口,他迟疑地将它们放到桌上。“这一封信是给我太太的,这一封信是给我大儿子约翰的,约翰·劳,以防万一,总是会有31%的情况出现的。”

过了片刻,他们两人向手术室走去,脚步声在慈善医院高耸的圆柱大厅里回响。“您的长子大概也想做金匠吧?”卡蒂埃在和他进行简短的交谈。

“在苏格兰,每一名金匠也都是银行家。劳家族几代人一直在从事金匠工作,作为金匠或者教士,有些人甚至还担任过红衣主教。”

威廉·劳感到恐惧,因为恐惧而觉得恶心,他的脑子里始终是晕乎乎的,感觉自己每跨出一步,就会陷入空洞之中。在从爱丁堡前往巴黎那漫长的马车之旅中,苏格兰人得了重感冒,感到很冷。他被一阵尖利的耳鸣声吓了一大跳,他的心在急促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腔、独自赶回爱丁堡似的。

“那么”,卡蒂埃热情地问道,“您的长子是想当金匠还是当红衣主教呢?”

“约翰才12岁”,威廉·劳婉言回应道,“他干手艺活并没有什么天赋……”,他在拼命喘气,看来他需要更多的空气。

“那就让他当红衣主教吧。”主刀尿结石手术的大夫笑出了声,愉快地将手臂搭在劳的肩膀上。

 

12岁的约翰动作敏捷地将阴茎插入女仆雅尼纳尽情扒开的大腿中间,姑娘放松地坐在塔楼房间窗台前的木箱上,她将头转向窗外,仿佛在注视着多云的天空。“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传授给你的,约翰。”她呻吟道,“每一种技巧,每一个花样,引诱的艺术,尽情享受的艺术,这种抓住情人然后摆脱她、拥有她,最后毁灭她的艺术。”20岁的姑娘紧紧抓住约翰的臀部,把他轻轻地朝后一推,她转过身去,脸对着窗口跪在箱子上,眺望着下面的河流,看到树林里有一个女人正急匆匆地向庄园走来。约翰就像一条不懂得任何规矩的小狗,将阴茎重新插入,迅猛而激烈。他在同龄人中身材特别高大,和一名成年男子几无差别,唯有那热情友好的黑眼睛表明他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也只有这一点才能约摸猜出他幼小的年龄来。雅尼纳曾经对他说过,她还从未亲吻过如此漂亮的嘴巴呢。

在约翰看来,雅尼纳并非如法国人对女仆轻蔑的称呼,是“主人家的便壶”,完全相反,对他而言,雅尼纳就像是打开伟大世界的窗户。雅尼纳曾经在巴黎做过一位金匠的女仆,金匠因痴迷于赌博而倾家荡产。雅尼纳不仅教聪明的约翰如何玩法老纸牌,凡是在有钱有势人的沙龙里谈论的内容,她都会一一传授给他。约翰希望自己是最棒的人,一个真正的浪荡公子、时代英雄、性爱的红衣主教。

“约翰!”一个女人的叫声从楼下传来,此刻她正愤怒地从河岸跑上来,那声音听起来烦躁而疲倦。福斯桥南岸的70公顷土地属于劳里斯顿城堡的田产,劳里斯顿城堡是一幢华丽的四层楼建筑物,有两幢附属的小塔楼。那名女子渐渐走近城堡,在以支柱石作支撑的左侧塔楼前站住,她朝上面的塔楼房间望去:“约翰,我要和你说话。”一扇窗户打开了,男孩伸出脑袋,叫道:“您现在又想干什么呀,妈妈?我在干活呢!”

在偌大的餐厅里,雅尼纳将菜汤、面包和乳酪等摆放在饭桌上之后,吉恩·劳开始进行短暂的餐前祷告,12次生育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先前火红色的齐肩长发如今已失去了光泽,她用红缎子把头发扎了起来。她的脸庞日渐消瘦,眼睛像是在诉说自己经历和承受的所有苦痛。吉恩·劳36岁了。结束了餐前祷告后,她轻轻地补充道:“上帝……也保佑威廉·劳早日康复回家。”

就在几个星期之前,这个六口之家还住在爱丁堡议会广场旁一所逼仄的房子里。如今,他们是自豪的劳里斯顿城堡的主人,威廉·劳正处在自己职业生涯的鼎盛时期,是一个获得社会认可的人。只要威廉·劳健康地活着回来,他们的幸福就很圆满。吉恩·劳害怕这样的想法,她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拥有过这种幸福,并不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八个孩子,这在爱丁堡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像爱丁堡这样的地方,婴孩死亡是平常事,所以那里的人认为不必为7岁前的孩子进行洗礼,也不必给予他们特别的关照。不,吉恩·劳怀疑自己能不能获得这种幸福,是因为她知道,三叶草很少有四瓣叶子的。而现在,她越来越担心自己的丈夫回不了家门。她是一个笃信宗教的人,但同样又是一个很迷信的人。

雅尼纳先给吉恩·劳,然后给约翰,最后给比他小1岁的弟弟威廉盛满汤。和往常一样,两个女孩子、6岁的双胞胎在厨房外面吃饭。趁雅尼纳分汤的时候,约翰·劳重新注视着她丰满的胸脯,她只是装装样子地用一件紧身胸衣遮住了自己的胸部。约翰真想马上再回到塔楼房间去,他实在是被她迷住了,他总是在想着她的屁股,想着她那白花花的大腿,他那勃起的阴茎难以让他冷静下来。为了闻闻她头发的芳香、她乳房的芳香、她水灵灵的皮肤、她湿润的大腿,他在上课的时候经常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嘴里就会禁不住地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声。

“对了,约翰”,他的母亲吉恩开口道,“你的老师今天找我谈过话,他认为你非常聪明,说你在数字方面具有特别的才能,有时候甚至还有点儿天才。他就是这么说的。”

约翰的弟弟威廉放声大笑,可约翰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可是妈妈”,约翰·劳带着迷人的微笑回答道,“您真的以为我的老师有能力发现天才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母亲问道。

“他对数学懂得相当少”,约翰·劳回答,“自从给我上课之后,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点。”

“骄者必败”,威廉尖叫道,“就像法国人一样狂妄自大!”可约翰依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他以一个成年人的手势闲谈着。雅尼纳看到这一幕,虽然表现得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很满意,毕竟她指点过他,玩牌时要抑制自己所有的激动情绪,说话时要配以相应的手势。

“约翰!上帝总有一天会惩罚你的狂妄自大!”他的母亲叱责他。

“对不起,妈妈,难道我指出老师的错误就是狂妄自大吗?难道仅仅因为他是我的老师,我就应该屈从吗?一个人理应得到尊重,妈妈,应该通过自己的知识和成就,而不是通过官衔和地位。”

“官衔和地位难道不是建立在知识和成就的基础上吗?”他的母亲问道。她的声音听上去缺乏说服力。

“我们开始走向一个新时代,妈妈。快到重新洗牌的时候了……”

“闭嘴,约翰!”吉恩嚷道,用张开的手拍打桌子,“你在用这些思想跟上帝和国王作对。谁要是不接受符合上帝意愿的秩序,谁就会被排斥在基督教社会之外!”

“我承认您是对的,妈妈。可是,难道我们不应当将我们的进步归功于那些不满足于现有的秩序且故意和这种秩序脱离关系的人吗?”

吉恩动作激烈地将调羹扔到桌子上,叫道:“你无权对你的母亲作出是对是错的评判!”

“我请您原谅,妈妈。我不想伤害您。”然后,他以习惯性的微微一笑轻声补充道,“只要能不失去您的爱,如果您希望世界是一个圆盘,我也认为世界就是一个圆盘。”

吉恩本想对儿子指责一番,但约翰的微笑感化了她的心。她私下里为她的小约翰感到自豪,他突然间长大成人了。她重新拿起调羹舀汤,然后又停了下来:“你的老师说你非常任性,让他感到很烦躁。”

“凡是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统统会感到很烦躁。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老师吧。”小男孩冷笑道。

“约翰”,这时母亲的声音很严肃,“等你父亲回来,我会向他建议,把你送到伊格尔沙姆去……”

“伦弗鲁郡吗?到那个疯疯癫癫的传道士那里去吗?据说他中邪了。”

约翰寻求帮助似地转向雅尼纳,可她早已背对他走到门口。约翰想,上帝送给了她一个漂亮的屁股,正如上帝送给了他数学天赋一样。

“父亲无疑希望把我留在他的身边”,约翰微笑着说,“我敢确定。”

“确定吗?”他的弟弟威廉在和他瞎闹,“有多确定,大师?”

“百分之百地确定”,约翰尖叫道,将一把双尖叉形的叉子插入弟弟的大腿,威廉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威廉·劳的叫声穿过巴黎慈善医院的走廊,卡蒂埃大夫的一名助手将威廉·劳的肩膀压在木床上,几位助手分别站在病人的左右两侧,熟练地固定他的手和腿。卡蒂埃借助手术刀将威廉的大腿肌肉剖开得很深,直至肛门边上。就在威廉·劳吼叫着挣扎的时候,他试图重新用手指触摸到结石。卡蒂埃将切口扩大,想用鸭嘴钳取出膀胱里的结石。外科大夫身上溅满了血,就像屠宰场的屠夫一样,结石始终还是黏附在膀胱里,石子很大。一个小时之后,病人的吼叫声消失了,卡蒂埃大夫不知所措地站在苏格兰人血流如注的下体前,他手里握着苏格兰人尚有余温的阴茎,再一次将不易弯曲的探子插入尿道,对膀胱口进行定位。他不承认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卡蒂埃大夫”,年轻的助手迪特罗克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卡蒂埃大夫,病人死了。”

卡蒂埃停止了折腾,他凝视着手里握着的软塌塌的阴茎,然后把它松开。他洗完手,助手手里的碗抖动着,碗里的血水顿时从碗沿上溢出,滴落到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卡蒂埃大夫精疲力竭地坐在装有护墙板的办公室里。爱丁堡钱币检验员威廉·劳死了,他于1683年在膀胱结石手术——这种已知的最古老的外科手术中因出血过多而死。将他的尸体运往苏格兰是不可想象的,人们完全可以随随便便地把他安葬在巴黎的苏格兰学院。卡蒂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枚很粗的红色印章,这是苏格兰人封上那两封棕色信封时所用的。

“他知道风险,我并没有向他隐瞒什么,是不是,迪特罗克,苏格兰人知道风险!”卡蒂埃朝他的助手迪特罗克看去。迪特罗克耐心地站在书桌前,显然在等候大夫的吩咐。

“我是您的证人,卡蒂埃大夫。您曾经提醒过他这一点。”

卡蒂埃微笑着:“成事在天,人是死是活始终是上帝决定的,是不是,迪特罗克?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迪特罗克沉默着,卡蒂埃重新朝他看去。

“迪特罗克,你到底怎么了?他死了。请你承认这一点,重新向活着的人伸出援手吧。请相信我,我也希望劳还活着,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必把这两封信送到邮局去了。”

“他的死或许是可以避免的”,迪特罗克说,没有看卡蒂埃大夫一眼。

“你在说什么?”卡蒂埃没好气地问道,“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不,不,卡蒂埃大夫,您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可能都犯了点错。”

“你难道想用蒸汽机实施结石手术吗?或者用神秘的磁石?”卡蒂埃问道,蔑视地放声一笑。

“卡蒂埃大夫,自从200多年来……”

“就是这样,迪特罗克!200多年来膀胱结石切除术就是这么做的。人们遭受结石的疼痛,有些人得到了解救,有些人不幸去世,但手术的方法本身并没有任何改变,因为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人体结构并没有改变,结石也没有改变。因此,哪怕1,000年以后,人类实施膀胱结石切除手术还是完全像我今天所做的那样!”

“不,卡蒂埃大夫”,年轻的迪特罗克脱口而出,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年轻火爆的脾气,“卡蒂埃大夫,我们必须和意大利、荷兰和英国的开刀大夫们交流……”

“别再说了,迪特罗克!只要是我不喜欢听的,那就是幻想。”

“不仅是黑色炸药改变了欧洲,世界各地到处都有新的发明。”

“请注意你自己说的话,迪特罗克。一个人要是过度拉长他的肌肉,他的肌肉就会断裂!”

“因为我们今天不再住在山洞里,不再吃生肉,我们就没有过度拉长肌肉吗?”

“你听着,迪特罗克,我知道,现在沙龙里流行听小孩和女人的话,但是,迪特罗克,我是不会再听你的话了。请你把这两封信送到邮局去!然后,你就可以乘坐下一班马车到阿姆斯特丹去,到雅克·博利厄那儿去,他让一名鞋匠做成了膀胱结石手术用的新工具。”卡蒂埃嚷道,将两封信交到迪特罗克手中。迪特罗克接下信,点点头,他意识到继续和卡蒂埃争论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便匆匆躬了躬身子,转过身去,急匆匆地奔到门口。

“迪特罗克!”卡蒂埃在他后面嚷道。迪特罗克转过身子,他那长长的金发在空中飘扬,“你想做上帝,迪特罗克!你想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永生的人,上帝会因此惩罚你的!”

迪特罗克的眼里仿佛是因为怀有妖法或者伟大的爱而闪烁着光芒,“是的!”他以无比激昂的语调说道,“是的,卡蒂埃大夫,有没有上帝的问题,必须重新提出来,总有一天您的上帝这把交椅也会被另一个人所代替,我们将按照我们的形象去创造人类。机器将为我们干活,我们可以尽情地在空中飞翔,去低于海平面的城市游玩。”

“幻想家!”卡蒂埃怒吼道,“你是一个着了魔的幻想家!一个该死的幻想家!”

 

改变命运的天才少年

约翰·劳和女仆雅尼纳从塔楼房间的窗户那里看着母亲登上马车出发了,不一会儿,马车就消失在晨雾中,只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雅尼纳关上塔楼房间的窗户,急忙奔向旧壁橱那儿,脱下身上的衣服,约翰两腿分开地坐在壁橱前的箱子上,怀着强烈的欲望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尽管她已经年满20岁,但并不比他高大多少。他注视着她脱光全身,然后用价值连城的服装重新将自己的身体遮盖住——那是母亲很久以前穿过的衣服。

“你可以充当不同的角色”,雅尼纳在给他上课,然后调皮地眯起眼睛,每当她想赢得约翰的欢心时总是表现出这副神态,“你可以扮演多情少年,可以扮演经验丰富的纨绔子弟,也可以扮演冷漠无情的浪荡公子,但你始终应干得彬彬有礼。”约翰在用力深呼吸,他总是看不够雅尼纳的身体,被她的身体深深迷住了。雅尼纳只是以卖弄风情的微笑应付着,继续给他上课:“爱情是手艺活,不是感情,一个人可以学会手艺活,爱情是可以伪装的,它属于手艺活。”

雅尼纳在下巴上贴了一块美容斑,约翰早就知道这种古怪的小道具,美容斑是人造黑斑,状如圆形、半月形、动物或者符号,这些色斑可以跟女人粉白色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照。由于不必像种田的农妇那样在烈日当空下没命地干活,这些女人得不到阳光的暴晒。“请你好好注意这个美容斑吧,约翰,它可以胜过千言万语,如果美容斑贴在左眼边上,表明这个女人已经有了心上人。如果贴的是动物符号,表明她尽管已经有了心上人,但这是相对而言的。也就是说,你可以采用特别的方式征服她。”

雅尼纳将紧身胸衣挪正,恰好遮盖住乳房之间的乳沟。然后,她手执扇子,来回了三次,对着约翰的方向轻轻地垂下扇子。

“你现在想做爱了,马上。”约翰说。

“不”,雅尼纳激动地说,“我注意到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我,现在我和想你建立联系。”

雅尼纳将围巾挪正,“那现在呢?”她问道。

“你现在想做爱了,马上。”

雅尼纳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约翰,我现在给你了机会,你可以接近那位女士。你要努力一些,我希望你对爱丁堡留下最美好的记忆。”

约翰站起来,向年轻女人靠近,他拼命地讪笑。

“现在是紧身胸衣了吧?”雅尼纳松开了在肩膀和脖子周围打着褶皱的紧身胸衣,在约翰看来,紧身胸衣是女性卖弄风情最完美的辅助工具,它隐藏了人们想显示的东西,它可以唤醒欲望,让人失去理智。雅尼纳后退一步,收拢扇子,想马上重新展开扇子。

“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雅尼纳”,约翰恳求道,“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雅尼纳再一次后退一步,用扇子重复刚才的游戏:“约翰,你一定要理智点。扇子语言是沙龙里最重要的语言,有了它可以实现最亲密的对话,它可以传递满意或不满意的信号,传递亲近的邀请和商议约会的信号。我现在要求你跟着我走,你认得出时间吗,我以前教过你的?”

就在雅尼纳像孔雀开屏一样展开扇子的时候,约翰迅猛地脱下裤子。

“现在我要拒绝你。”雅尼纳放声大笑。

约翰一只手抓住扇子,用力将它合拢。“现在你要追求我了,马上,扇子在讲一种明白无误的语言。”约翰讪笑道,跪在雅尼纳面前,爱抚着她的大腿,直至他的一头乱发消失在雅尼纳的裙下。

雅尼纳蹒跚着向后退,碰到了劳太太的更衣箱。“约翰”,她叹息着说,“你要给沙龙里的女士们一个机会,去拿出她们的手绢,闻手绢上的香味。香水让她们脸红,看起来她们好像是无瑕的少女,从没有参加过巴黎郊外狩猎行宫里的狂欢。”雅尼纳跪倒在地上,温柔地将约翰拉到身边。

突然,大门被打开了,小威廉·

劳站在门口,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哥哥,后者不情愿地将雅尼纳松开。

“我们的小先生真的比蟑螂还要坏,蟑螂可以上楼梯,也可以开门。”约翰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弟弟。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大楼前响起:“劳太太!”

约翰漫不经心地扣上裤子的纽扣,走到窗前。楼下有一名骑马的邮差。

“他送来了来自巴黎的信件,他想亲自将信件交给母亲本人。”小威廉·劳支支吾吾地说,邮差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约翰冲出房间,急匆匆地沿着塔楼房间的楼梯冲下去。

雅尼纳和小威廉站在楼上的窗台旁,看着约翰走出大楼,邮差从那匹浑身湿透的黑马上翻身下来,约翰向他迎面跑去。

“有一封劳太太的信。”那名男子说。

约翰伸出手来:“我妈妈在厨房里,我是约翰,约翰·劳,她的长子。”

邮差一动不动地站着。

约翰愤怒地注视着他:“总有一天我将是劳里斯顿城堡的主人,我向上帝发誓,请您马上将邮件交给我……”

邮差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那排棕色断牙:“等你成了劳里斯顿城堡主人,我早已进地狱啦。”

约翰拿出一副扑克牌:“那就让我们赌一把吧,你要是赢了,我给你半便士,我要是赢了,你就把邮件给我。”于是两个人便坐在草地上玩起了扑克牌。

“你的半便士在哪儿?”邮差问道。

“你给我一张纸。”约翰说。

邮差迟疑了一会,从上衣胸前的里袋内翻出一张纸来,递给约翰。

“是这样”,约翰说,“我是有半便士,但这半便士不在我身上,在其他地方周转,你明白吗?我借给了我们的女仆半便士,它会给我带来利息。我拥有半便士,但不在我的手里。现在为了能和你赌上一把,我们可以将这张纸视为半便士,你随时可以用这张纸到我这里来换回半便士,但不是今天。”

邮差睁大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他咬住下嘴唇,注视着年轻的约翰·劳:“那好吧,我们怎么玩?”

雅尼纳和小威廉站在上面塔楼房间的窗台旁密切观察着底下奇特的场景,“他们真的在玩牌呢。”雅尼纳说道,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是啊”,威廉喃喃道,打量着雅尼纳裸露的屁股。“是啊”,小威廉重复道,赶紧转移开视线,“妈妈总是说,亲爱的上帝给了约翰数学天赋,但魔鬼也给了他毫无意义地浪费这种天赋的意志。”

“他只是说有一封给妈妈的信。”

雅尼纳轻声说。

“这就很好”,小威廉喃喃地说,“给妈妈的信就是说,一切都很好。不然的话,肯定也有信给约翰的,作为告别信……”

 

邮差和约翰将扑克牌放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约翰出一张牌,然后说:“跟牌。”

“两个J。”邮差说。

约翰将两张牌摊开,站了起来,他手里有两张Q。“现在把你的信交给我吧。”

邮差神情恍惚地盯着地上的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然后轻蔑地将牌扔进其他牌里。他叹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黑马前,从马褡裢里拿出一只棕色信封。约翰一把撕开信封,正想往大楼里奔去时,邮差把他叫住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名男子重新咧嘴一笑,露出那副坏牙,“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是给约翰·劳的……”

约翰顿时停止了呼吸,他慢慢转过身,向邮差走去。他感到双腿像铅一样沉重——还有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棕色信封上盖着父亲的红色印章。

 

最近几周,秋风肆虐,将院子里的苹果树吹得东倒西歪,有些树已经被连根拔起。兄弟俩坐在腐败的树干上,小威廉用一根稻草在一块松软的树皮上捅着,他在抓一只蚂蚁。

“你爱她吗?”他低声问道,并没有看哥哥。

约翰依然盯着手里的两封信:“你是指雅尼纳吗?我们是闹着玩的。她说,没有人会真正得到爱,巴黎沙龙里的人只是寻开心而已,他们往往相互有欲望,但并不爱对方。爱情不适用于生活,只有金钱。”

小威廉耸耸肩:“那你想想,我们的父母曾经相爱过吗?”

约翰朝弟弟匆匆瞥了一眼,或许他根本没有想到,他说话时用的是过去式。

“他们互相结成了同盟,和死亡抗争,和命运的不公抗争。他们是同盟军,或许这更胜过爱情。”

“那你为什么不打开这封信呢?”

“这封信是给妈妈的,所以我不能打开它。”

“你在撒谎”,小威廉轻声说,“我在塔楼房间的窗台上就观察过了,其中一封信是给你的。父亲写这两封信的时候,我正好在场,他说……”小威廉突然哽咽了,羞愧地低下头。

约翰闭上眼睛,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自己的眼泪正在潺潺地流淌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眺望着天空,看见巨大的云团像白色的庞然大物一样穿越劳里斯顿城堡的上空,仿佛灵魂从劳里斯顿城堡的砖瓦中悄悄溜走了,只留下一大堆干巴巴的石头。突然,他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庞大起来,他自己就像是那只被弟弟从裂开的树皮缝隙里抓到的小蚂蚁,突然之间,他感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劳里斯顿城堡里呆着,如果再能和自己的父亲说说话,那该多好呀。正在这时,约翰听见小威廉在放声哭泣,他轻轻地拥抱弟弟,小威廉任凭哥哥拥抱着他。

“约翰,你也在哭呀!”威廉悲叹道,抬头看着哥哥。眼泪此刻真的从约翰呆滞的脸上流了下来。

“就是这样”,约翰低声说,“它就像是一只打开命运的水桶,到了某个时候就没有水了。”

“这只水桶出什么事了?”威廉问道。约翰没有回答,远方的马车声越来越近了。

太太的马车快到院子的时候,她的目光顿时落到了两个儿子身上,看到他们一起坐在那棵翻倒了的树干上,她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马车停下来,车夫扶着她下车,雅尼纳从房间里奔跑出来,哭喊着冲到劳太太的怀里。劳太太想起最近几年失去的孩子们,想起丈夫威廉·劳始终忠诚地站在她这一边,尊重她,重视她,他是一个好丈夫。当她注视着劳里斯顿城堡这幢巨大的建筑物时,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倦意正向自己袭来。她看到两个儿子无助地向她张望,就是为了孩子,自己也得挺住呀,她不能一走了之,这个世上还有人需要她——还有几年,到了那时,威廉和约翰就长大成人,足以照顾他们的两个妹妹了。到了那时,她就可以走了,彻底地走了,回到丈夫的身边。一阵剧烈的痉挛传遍她的全身,她一边无声地哭泣,一边诅咒那个残忍的上帝,他既不懂得爱,也不懂得同情,却以这个可怜世界的人类的痛苦为乐,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血腥的战争此起彼伏,鼠疫横行霸道,洪水泛滥成灾。她突然为威廉·劳感到愤愤不平,他就这样躺在巴黎的手术台上,永远逃离了痛苦和不幸。

 

一群乌鸦在劳里斯顿城堡的上空徘徊,一条狗在屋前空旷的小场地上游荡,庄园里显得空荡荡的,像是空无一人。有一个声音在某个地方回响,在建筑物的深处,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墓地是吉恩·劳得到心灵安慰的场所,那些坟墓似乎在向她诉说:看啊,我们已经在这里了,这是我们留下的。死亡可能是不公正的,但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过去了,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

吉恩·劳的目光扫视着墓地。她不再哭泣,只是感觉自己虚弱而疲惫,没完没了的疲惫。她整个身体都在疼痛,每一块肌肉都像变硬了,每一个关节都像脱臼了,每一个器官都像发炎了。嘴巴干涩了,喉咙哽住了,胃感到不舒服。哭,可是流不出眼泪。哭,可是嘴唇不再颤动。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但是她已经无法经受住更多的痛苦。每次她都会想:命运还会添上一块木柴,让痛苦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

她必须承受这一切,她必须不失尊严地承受这一切。她知道,已经发生的一切是她无法改变的,她必须改变自己,才能尽力对付新的状况。她试图去想其他的东西——他们冬天还需要生火,外面院子里的树木倒下了,她想把它们锯断、劈开,晒干了堆放在一起,冬天就可以派上用场。

小威廉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尽管他11岁了,可还是一个孩子。相反,约翰显得沉着冷静,他意识到,命运在一夜之间给他分配了一个新的角色,他在母亲的太阳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温柔地举起她的右手,仿佛想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能量输送到这个痛苦的寡妇身上去。

许多人来了,他们是来向爱丁堡市的货币兑换业务员和钱币检验员、享有盛誉的市民和行业大师、苏格兰议会以及苏格兰王国政府代表威廉·劳表示最后的敬意。

年幼的男孩们爬在墓地围墙后面的树上,伸长脖子看着,死亡竟然使这么多漂亮的节日衣服聚集在一起,这种场景不是每一天都能看到的,爱看热闹的爱丁堡市民想起了4年前那场更为富丽堂皇的典礼——詹姆斯,国王的弟弟约克公爵被任命为苏格兰副国王。这个城市因为有了他,一夜之间跨入了一个奇特的新时代。现在,每天夜里,狭窄的街道被烛光照得灯火通明,现代化的咖啡馆在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里开张营业,国际性的贸易组织在这里设立了分支机构,金碧辉煌的花园和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庄园在这里拔地而起。尽管威廉·劳不是苏格兰副国王,但他的葬礼完全符合当时盛行的豪华排场的风气,与种种传说有关的太阳王的光芒可以从遥远的凡尔赛宫一直照耀到爱丁堡。尽管棺材是空的,尸体在巴黎安息着,但这似乎没有妨碍在场的每一个人。

爱丁堡主教告诫聚集在加冕教堂里参加葬礼的民众,在这个哀悼的时刻,我们不是绝望,而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去表达我们的信任。当人群来到墓穴前,棺材被抬进墓坑时,约翰·劳愤恨地摇摇头,他在问自己,上帝赐给人类生命,然后又以种种残忍的方式夺走人类的生命,这究竟有何意义?上帝难道是一个玩纸牌的人,仅仅拿人的性命来赌博吗?上帝是一个没有任何顾忌的玩世不恭的人吗?上帝是一个没有道德的虐待狂吗?或者仅仅是一个幻想中的太阳王?

约翰朝母亲望去,吉恩·劳已经闭上了眼睛,当儿子搀扶着她走近墓穴时,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他的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目光呆滞,低语道:“威廉。”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4天后,约翰·劳和他的母亲、弟弟一起坐在公证人罗克斯堡家的二楼房间里,约翰靠窗坐着,公证人让他们稍等片刻。他的住宅位于行会聚集区,那里充斥着饭馆与下等酒吧,人们达成交易时往往以几大杯啤酒来庆祝,威廉·劳经常带儿子约翰来这个地方。约翰亲历过无数次的对话与谈判,事后父亲还对他解释为何他要这么说或者这么做,或者对那件事隐瞒不说。他的父亲总是说,这世上有两大秘密:金钱和爱情。对爱情他知之不多,但是对金钱的本质,他还是了如指掌的。他总是说,金钱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金属钱币的重量,否则的话,债券还值什么钱呢,不就是一张纸吗?他的父亲微笑着向他解释道,还有一种货币,它仅仅以信任为基础。约翰·劳发觉这种概念真是太激动人心了,他喜欢这种思维游戏,对无穷无尽的东西或者可能成为事实的东西,要在它们发生变化之前予以三思。

约翰朝窗外的大街上望去,几分钟之后,他就可以自称为劳里斯顿的约翰·劳了。在下面的大街上,有一名男子正在铲除咖啡馆门口的一堆粪便,他只是将粪便推到几米远的地方。爱丁堡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卑俗的上帝持续多年地对着这座城市拉屎一样,凡肉眼所见,粪便成堆。几个月前,一位英格兰律师,名叫约翰夫·泰勒,控告一位苏格兰店主,因为他在离开商店时踩到粪便滑倒,手臂骨折。“每条大街——”他在爱丁堡的法庭上嚷道,“爱丁堡的每条大街都可以证明爱丁堡的居民道德沦丧,这座城市简直就是一个大厕所。”旁听席的嘘声使他沉默了下来,英格兰律师的这番描述导致苏格兰人群情激奋达数星期之久,他们大肆宣称英格兰王国和苏格兰王国之间的统一是绝无可能的事。事实上,这座城市确实臭气熏天,许多人只好用洒过香水的毛巾捂住鼻子和嘴巴。

终于,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公证人罗克斯堡走了进来,他看上去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的身上有股粪便的味道。他把手里的一卷公文搁到一张笨重的栎木桌上,自己在同样笨重的椅子上坐下。

“劳太太”,他开口说,“我首先想说明的是,您去世的丈夫威廉·劳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从事着非常广泛而复杂的财政业务,他不仅是苏格兰牲畜贸易领域中最重要的投资家,而且还从事债券和汇票业务,他把这些视为支付手段……我不知道您在这方面知道多少。”

“我和我丈夫……”吉恩·劳停顿了一会说,“我丈夫跟我粗略地说起过他生意上的事。”

公证人不耐烦地点点头,用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有少量未收回的欠款,但他的债权数额达到可观的25,000多英镑,您的丈夫……”

吉恩·劳打断公证人的话:“债务人是谁?”

公证人宣读了一份名单,吉恩·劳顿时脸色煞白,所有的苏格兰贵族全包括在内——敦唐纳德家族、阿盖尔家族、伯利家族、汉密尔顿家族、西佛斯家族、曼家族……就连公证人罗克斯堡也在债务人名单之列。凭借自己对财政业务的熟悉,吉恩·劳明白,要想索回所有这些债款必须花费好几年的时间。25,000英镑是一个庞大的金额,一名好工匠一个月才挣3英镑。25,000英镑,那是一个工匠大约700年收入的总和。吉恩·劳朝约翰瞥了一眼,像是指望得到他的帮助。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是一名男子汉了,身材魁梧,满怀自信,他的外表可以激起女性的渴望和激情,可是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吉恩·劳私下里担心,她的儿子约翰不适合与金钱打交道,他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衣服,举止优雅、彬彬有礼;他喜欢玩扑克牌,可以连续玩几个晚上,他正在朝真正的花花公子的路上走。这一点让吉恩·劳非常担心,因为她知道,她今天离开这间房间的时候,她的儿子约翰就是一个富人了。他希望做一个有钱人,但还没有成熟到能理智地使用财富。

公证人开始宣读死者的遗嘱,刚刚购置的劳里斯顿城堡的产业和租赁收入,一半归他的妻子吉恩·劳,另一半归他的长子约翰·劳所有,约翰将拥有“劳里斯顿”的头衔,此外还将获得象征苏格兰银行家身份的一把黄金手柄手杖。根据死者的遗愿,手杖被存放在巴黎的慈善医院里,等将来有一天约翰到了巴黎,手杖会转交给他本人。“你知道手杖上刻的是什么字吗?”公证人转向约翰,“既不是无关紧要的,也不是微不足道的。”公证人恳切地注视着约翰,“约翰,你要证明自己的身份配得上劳家族的家庭格言,你的父亲就是这么希望的。他将陪伴你和你的弟弟威廉踏上新的生命旅程。”

威廉恼火地朝哥哥看去,他讨厌父亲竟然将劳里斯顿城堡一半的资产过户给了约翰,一想到自己从此以后就得居住在哥哥的房子里,他就觉得讨厌。吉恩·劳也觉得受到了伤害,她给丈夫生了12个孩子,始终尊重他,可现在她竟然和12岁的长子约翰处在平起平坐的地位。公证人不停地宣读遗嘱,吉恩·劳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竟然根本没在听,尽管她很想聚精会神地听公证人在说些什么。罗克斯堡现在正在宣读,在去世的威廉·劳的遗嘱中也谈到了他的家庭,威廉·劳鼓励他们坚强地活下去,他称赞他的两个儿子,尤其为长子约翰感到自豪。他表扬约翰在数字方面表现出的天赋,包括在剑术方面……

“他和女仆性交。”小威廉打断公证人的话。对这种插嘴方式,他自己都感到大吃一惊,尴尬得眼睛直朝地下看。他的母亲严厉地注视着他。

“你的父亲自然提到了你在剑术课上取得的可喜进步。”公证人想继续宣读,可这时小威廉依然不依不饶。

“他和女仆在塔楼房间里做爱。”

他固执地咕哝道。

约翰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毕竟雅尼纳经常跟他解释,什么叫保持彬彬有礼的举止。

“因为是我继承了劳里斯顿城堡的财产,所以我弟弟感到很失望,他只是继承了我父亲的名字。”

小威廉愤怒得想跳起来,但他的母亲制止了他。

“您接着宣读吧。”约翰说,仿佛他要向所有的人表明,究竟谁是劳里斯顿城堡的新主人。

公证人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眼睛和文件之间的距离,然后继续念下去。威廉·劳赞扬他的长子具有的杰出品质,但与此同时,他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担心约翰会因为天生的高傲和轻率而过早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因此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好自为之,希望他到伦弗鲁郡的伊格尔沙姆去,上那里的寄宿学校,以远离大城市的诱惑。

原本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的小威廉突然重新直起身子,顿时喜形于色。他的母亲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她明白,死者的遗愿对约翰意味着什么,这等于是一种判刑,是一次流放。

约翰依然呆呆地直视着公证人,他马上明白遗嘱中的命令具有多大的影响力——即便劳里斯顿城堡一半的产业属于他,即便他拥有租赁收入、贵族头衔和黄金手杖,但所有这些他都无法马上享受到,他仍然必须继续听从母亲的命令。

我要走了,约翰想,我要去学习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让所有的人妒忌得脸色发白。然后,我将永远离开这个大厕所。约翰感到自豪的是,自己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愤怒,他的心没有颤抖,他不会像脱缰的野马那样失去自己的理智。他越来越能感到自己有别于其他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将使他无比强大。就在弟弟威廉为胜利而庆祝的时刻,他感觉到一种满足感,一种优越感。

 

寄宿学校的历练

马车夫催促约翰·劳赶紧出发,快要下雷雨了。约翰·劳朝灰黑色的云层望去,似乎连老天爷也反对他上寄宿学校。约翰在拥抱母亲,分别是痛苦的,可即将被流放到世界尽头的怒火占据了上风,所有其他的情感因此被扼杀了。吉恩·劳知道,让儿子从此以后远离爱丁堡的无数诱惑是件好事,到了伦弗鲁郡,他就可以全身心地投身学习之中。可是她高兴不起来,她失去了家里的最后一根顶梁柱。约翰拥抱雅尼纳,当他从她身上松开的时候,他看到她在哭泣。约翰不禁微微一笑,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语道:“是不是这里面掺杂着一些爱情呀?”

雅尼纳用力摇摇头,轻轻啜泣。

“快回屋去吧,雅尼纳。”吉恩·劳吩咐道,“约翰,和你的弟弟说再见吧。”约翰目送着雅尼纳消失在大楼里。

吉恩转向有点幸灾乐祸的小威廉:

“告别吧,你们是兄弟。”

小威廉将手递给约翰,约翰比平时更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好好照顾我的庄园,老弟。”他讪笑着。小威廉用脚踢他,可约翰敏捷地躲开了。“如果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总有一天我会和你决斗。如果你赢了,我会把属于我的劳里斯顿城堡部分送给你。”

吉恩·劳站在两只好斗的公鸡中间,催促约翰赶紧上车。“该走了,约翰!”他的母亲用坚定的语气说,然后迅速将手伸进他的大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约翰·劳不知所措地转过身来。“妈妈!”他紧张地喊道。

“把牌给我留下,扑克牌、不良习惯、放荡的生活,所有这一切你都给我留在劳里斯顿城堡!”约翰想提出抗议,但妈妈已经打开了车门,他毫无办法,只好上了车。吉恩·劳交给他一封信说:“给我表弟的,他是学校神甫詹姆斯·伍德罗教士大人,你一到那里,就把这封信交给他本人。”

约翰·劳点点头,“好的,妈妈,一定照办。”他关上门补充道,“我会回来的!”他透过敞开着的窗户看着弟弟。

“那好,等你回来我们就决斗!”小威廉嚷道。

约翰越过弟弟的头顶向上面的塔楼房间眺望,他看到雅尼纳在窗口后面张望着。马车出发了。

当马车驶过百叶洞时,他们已经将爱丁堡最后一盏路灯抛在了后面。现在,他们将穿越一望无际的田野,将在一个晚上没有灯光、没有咖啡馆、也没有雅尼纳的地方下车。约翰感觉喉咙哽住了,他多想再一次拥抱妈妈呀,他爱妈妈。约翰装出一副怪相,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必须振作起精神,如果他希望自己的人生前程似锦,有朝一日成为一个“既不是无关紧要,也不是微不足道”的人,前提条件就是要做好受苦受难的准备。如果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每个人都可以成功,约翰想,他和其他人的区别,完全取决于自己,一味地悲叹是毫无用处的。他的抱怨和诉苦越少,事情就越是简单。他准备走上这条路。

一丝微笑悄悄地爬上约翰的脸庞,他心满意足地发现,自己总是能找到自助的好办法。他朝漆黑的公路望去,想到了雅尼纳,他从左边的靴子里拿出一副扑克来,敏捷地将纸牌分成两份,从分开的两摊牌中轮流拣出几张来。他在脑子里稍稍盘算,没翻开的牌究竟是几点。等到只有三张牌没有翻开时,他嘴里呢喃着一个数字,接着翻开这三张牌。他猜得很准——33点,一张10,一张J,一张Q。“再来一次。”约翰喃喃自语,他决心以这种方式驱散心中的悲伤。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任何一种心口的伤痛都将慢慢减轻,没有任何悲伤会永远持续下去,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口。

 

 

……

(全文约28,300字,请参见《Value》杂志)